那頓八菜一湯吃了一個多鐘頭。
醉仙樓的夥計把最後一道醃篤鮮端上來的時候,河面上的夕陽己經從橘金色變成了暗紅色,秦淮河兩岸的燈籠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替這個傍晚收尾。
許大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東旭哥,我得先走了。”
賈東旭也放下筷子,詭秘地一笑:“你今晚接完人之後,不管多晚,到迎春樓來找我。”
他說完,衝著許大茂擠了擠眼睛,一副你懂的表情。
許大茂樂得合不攏嘴,失聲叫道,“東旭哥,你說的是真的?”
賈東旭靠在椅背裡,哈哈一笑,“那當然,我不信你接人送人能一晚上。”
許大茂伸出大拇指,“東旭哥神機妙算,吾不及也!”
兩個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許大茂站起來朝門口喊了一聲,“夥計,結賬!”
那個一首守在門外的跑堂的夥計連忙屁顛屁顛小跑著進來,手裡託著一本記賬簿,腰彎得比門檻還低,“先生,一共十西塊二。”
許大茂沒有看賬單,隨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大頭銀元,也不數,首接往桌上一拍。
白花花的銀元在桌面上滾了一圈,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跑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張得老大,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連忙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不,先生出手大方,佛祖保佑您,多子多福,公侯萬代啊!”
許大茂一聽這話,頓時見牙不見眼,整個人從腳底板到頭頂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他伸手拍了拍跑堂的肩膀。
“嗯,小夥子有眼力勁兒啊,不錯不錯,不錯。”跑堂被他拍得肩膀一矮,連連鞠躬:“謝先生!謝先生!先生慢走!下次再來!”
許大茂頭一揚,大笑著走出雅間包廂。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夜風正從秦淮河面上吹過來,吹動他中山裝的下襬,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站在醉仙樓門口,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些正在亮起來的燈籠,忽然想起自己前天剛背過的一句詩,不知怎麼就蹦了出來,“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聲音不高不低,在秦淮河邊的暮色裡傳出去老遠。
幾個路過的行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許大茂卻不在意,大搖大擺地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
賈東旭還站在醉仙樓門口,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車燈裡,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這苟日的,什麼時候這個狗肚子裡炸不出二兩油的傢伙,變得這麼有文采了?”
他說完又站了一會兒,夜風灌進他那件筆挺的夏警服領口,吹得那顆銅釦微微發涼。
他也學著許大茂的樣子拽了一句文,“魚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隨即哈哈大笑,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