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藉著雪亮的車燈看清來人的臉時，那張被夜風吹得發僵的面孔，瞬間像是被三月的春風拂過的凍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了。
“哎喲喂！”
憲兵上尉發出了一聲誇張的驚歎，臉上的肌肉像是安裝了最靈敏的彈簧，一下子彈出了一朵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之大，之真誠，之熱烈，彷彿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行走的荷爾蒙。
不不不，是一個會呼吸，渾身散發著金光的財神爺。
上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沙包工事後面衝了出來，腰桿在奔跑的過程中就完成了從六十度到十五度的急劇彎曲。
那雙擦得鋥亮的軍靴踏在浮土上，揚起了一小片煙塵，整個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彈，首首地轟到了許大茂面前。
“許股長！哎呀呀，是許股長大駕光臨！您老怎麼親自來了？”
憲兵上尉的聲音又尖又亮，在空曠的機場門口炸開，驚得崗樓上的幾隻打盹的貓頭鷹“嘿嘿嘿”叫著，撲稜稜亂飛。
他一路小跑衝到許大茂跟前，雙腳“啪”地一併，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隻敬禮的手還沒放下來，就己經迫不及待地伸向了許大茂，那姿態，那熱情，活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弟弟終於見到了親哥哥，就差沒撲上去抱大腿了。
許大茂負手而立，微微頷首，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他看著眼前這個憲兵上尉，看著對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諂媚和熱切，心裡跟明鏡似的。
在這金陵城裡，在這保密局本部橫著走的一畝三分地上，誰不知道茂爺許大茂的名字？
保密局本部總務處庶務科交際股長。
這頭銜聽起來似乎只是個管迎來送往、管吃管喝、管菸酒糖茶的差事。
可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這職位油水有多大，面子有多廣，手底下過手的緊俏物資有多少。
今天你能從他這裡領走一瓶好酒，明天你就能從他這裡討到一條活路；今天你能跟他搭上話，明天你就能在局裡少挨一頓板子。
在這亂世裡，會做人，比會殺人更吃香。會散財，比會斂財更長久。
江湖原本就是人情世故，迎來送往，吃吃喝喝，而不是打打殺殺。
許大茂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精緻的銀質雪茄盒，拇指輕輕一挑，“咔噠”一聲彈開盒蓋。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躺著六支羅密歐與朱麗葉，深褐色的茄衣在夜色中泛著醇厚而油潤的光澤。
每一支都粗如拇指，頂端剪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子混合了皮革、可可和淡淡蜂蜜香的昂貴氣息，
那味道在冰冷的夜風裡一散開，連旁邊幾個憲兵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這是正宗的古巴貨，從香港輾轉運來的頂級奢侈品，在金陵的黑市上，這麼一支雪茄能換一擔上好的白米，或者換三條人命。
可就在許大茂的煙盒裡，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放了六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