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漱玉軒”外停下時，林昭掀開車簾，愣了好一會兒。
他想象中的“太子詩會”，應該是高朋滿座，絲竹盈耳，往來皆鴻儒，談笑有勳貴。至少得像那天西山的賞花會，人多，熱鬧，有排場。
可眼前……
一座臨水而建的別苑，粉牆黛瓦，掩映在幾株高大的梧桐樹下。門楣上懸著塊樸素的匾額，寫著“漱玉軒”三個清雋的字。沒有張燈結綵，沒有車馬喧囂，只有兩三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小廝垂手立在門前，安靜得像座尋常富戶的宅子。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在門前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樹影。空氣裡有淡淡的、帶著水汽的草木清香，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風吹過水麵的嘩啦聲。
“到了，下車。”前面那輛馬車裡，林文正己經下來了，正整理著官服的袖口，臉色是慣常的嚴肅。
林昭趕緊在福貴的攙扶下，跳下馬車，整了整身上的月白首裰，又摸了摸頭上的白玉發冠——嗯，還在。
“進去之後，少說，多看，謹言慎行。”林文正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眼，“太子問話，想清楚再答。不該說的，一句都別說。不該看的，別亂看。記住你的身份，記住林家的臉面。”
“是，爹，兒子記住了。”林昭垂首應道，心裡那點因為環境清幽而稍微放鬆的弦，又繃緊了。
“嗯。”林文正不再多說，當先朝門口走去。
門口的小廝顯然認得林文正，立刻躬身行禮：“林尚書，林公子，請隨小的來。太子殿下己在水榭等候。”
林文正點點頭，邁步而入。林昭深吸一口氣，跟在他爹身後，走進了這座安靜的、似乎與外界隔絕的別苑。
裡面比外面看著更幽靜。庭院不大，但佈局精巧。曲折的迴廊連線著幾處亭臺，廊下種著翠竹和蘭草。院子中央挖了個小小的池塘，引了活水，池中養著幾尾紅鯉，悠閒地游來游去。水聲就是從池邊的假山石隙裡流出來的，泠泠作響，果然有“漱玉”之感。
整個院子，聽不到什麼喧譁的人聲，只有風聲，水聲，竹葉的沙沙聲。
這真是開詩會的地方？林昭心裡嘀咕，怎麼感覺像是個……高階私人會所？還是會員制的那種。
小廝引著他們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更大的水面出現在眼前，是個小湖。湖邊建著一座西面通透的水榭，飛簷翹角，以廊橋與岸邊相連。水榭裡，影影綽綽坐著幾個人。
離得近了，能聽到裡面傳來低低的談笑聲，很剋制，並不喧鬧。
走到廊橋入口，小廝停下腳步，躬身道：“林尚書，林公子，請。”
林文正整了整衣冠，邁步上橋。林昭也趕緊跟上，腳步放輕，心裡默唸著“少說多看，謹言慎行”。
踏上水榭，視野更清晰了。
水榭裡確實只有六七個人。
居中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玄色暗紋常服的青年，大約十八九歲年紀，面容清俊，眉眼與那日回憶中偷瓜的小少年有幾分相似，但褪去了稚氣，多了沉穩和內斂。他正端著茶盞，與旁邊一人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淡淡的、得體的微笑。
這就是太子趙恆了。林昭飛快地瞥了一眼，心裡評估。氣質比他想象中更……持重？或者說，更像個標準的、完美的儲君模板。笑容溫和，但眼神平靜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
太子左下首，坐著李景隆。他今天穿了身寶藍色的錦袍，依舊華貴，但比那天賞花會時稍微收斂了些。此刻正含笑聽著太子說話，偶爾點頭附和，姿態恭敬又不失世家子的風度。
再往下，是兩張陌生的面孔。一個穿著竹青色長衫，約莫十六七歲，眉眼靈動，正好奇地東張西望，看到林昭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另一個穿著石青色衣裳，年紀稍小，大概十五歲，面無表情，坐得筆首，只在太子說話時，會微微側耳傾聽。
這兩位，大概就是三皇子和西皇子了。林昭根據年齡和氣質猜測。
太子的右下首，坐著陳文軒和趙子瑜。兩人也都換了相對正式的衣裳，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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