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沈月如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林文正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他盯著林昭，眼神從疑惑，到驚愕，到不敢置信，最後慢慢沉澱成一種深沉的、山雨欲來的怒火。
“你……”林文正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你說什麼？”
林昭被他爹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硬著頭皮，把話又說了一遍，這次加上了詳細的職業規劃：
“就是……那種混吃等死的紈絝。不用早起讀書，不用熬夜練字，不用操心國事家事天下事。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聽聽曲，看看戲，鬥鬥蛐蛐，遛遛鳥，閒了逛逛街，悶了出城踏踏青……就，就挺好的。”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爹的臉色己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失望、憤怒，還有一絲……可能是幻聽？的痛心疾首。
林文正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盯著林昭，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沒、出、息！”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拍身邊的茶几。
“砰！”
一聲悶響。
黃花梨木的茶几結實，沒散架。但茶几上那個白瓷底描青花的茶盞，被震得跳起了至少三寸高，“哐當”一聲落在桌面上，滾了半圈，險險停在邊緣，沒掉下去。
茶水濺出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噼啪”聲。
丫鬟們嚇得大氣不敢出，春蘭更是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沈月如也被嚇了一跳，但隨即，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驚喜？
是的，驚喜。
林昭看得分明，他孃的眼睛，在聽到“我想當個紈絝”那句話時，先是茫然，然後是恍然，最後是某種“我兒終於開竅了”的亮光。
此刻，面對暴怒的丈夫，沈月如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挺首了背脊，往前一步，擋在了林昭床前。
“老爺！”她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你兇什麼兇？昭兒剛醒，身子還虛著，你拍桌子打凳子的，嚇著他怎麼辦？”
林文正氣得鬍子都在抖，指著林昭，手指頭點啊點：“你聽聽！你聽聽他說的是什麼混賬話！當紈絝？混吃等死？我林文正的兒子，怎麼能有如此不思進取、自甘墮落的念頭！”
“怎麼就不能有了？”沈月如反問，邏輯清晰，語速飛快，“紈絝怎麼了？紈絝吃你家大米了？哦，是吃了，但也是吃我沈家陪嫁的大米！我兒想當紈絝，那是他想得開！不用寒窗苦讀，不用官場傾軋，不用勾心鬥角，不用提心吊膽，安安穩穩，開開心心過一輩子，有什麼不好？”
她越說越順，思路完全打開了：“老爺你摸著良心說，官場是好待的嗎？你這些年，起早貪黑，兢兢業業，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夜裡睡不踏實，飯也吃不安生，圖什麼？不就圖個清名，圖個前程？可清名能當飯吃？前程能比我兒的平安喜樂重要？”
林文正被她一連串的話砸得有點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竟找不到切入點。
沈月如乘勝追擊：“再說了，我兒當紈絝，那是他的福氣！說明咱家有這個條件讓他紈絝！那些想紈絝還紈絝不起的，才叫可憐！我兒有爹是尚書，有娘會賺錢，他憑什麼不能紈絝？他紈絝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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