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小太監走在宮牆之間的甬道上,林昭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上一次入宮是緊急召見,滿心惶恐,只顧著低頭看路,沒太留意周遭景象。這次雖也是“赴約”,但心境不同,少了幾分“赴死”般的悲壯,多了幾分“闖關”般的謹慎和好奇。他謹記規矩,不敢東張西望,只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掃視著。
宮殿巍峨,飛簷斗拱,在秋日晴空下泛著莊重的光澤。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歲月和無數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偶爾有穿著各色宮裝的宮女太監垂首疾步而過,悄無聲息,像一群色彩斑斕的影子。空氣中有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氣、檀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氣息。
這地方,連空氣都透著規矩和距離感。
引路的小太監約莫十五六歲,面容白淨,腳步輕快,目不斜視,只在拐彎或上下臺階時,用極低的聲音提醒一句“林公子,這邊請”“林公子,留心腳下”。
越往裡走,人聲漸漸多了起來,隱約可聞絲竹管絃之音,清越悠揚,為這肅穆的宮苑添了幾分活氣。繞過一片開得正盛的菊花圃,眼前豁然開朗。
一池碧水,微波盪漾,倒映著天光雲影。池上建有一座精巧的水榭,以曲廊與岸相連。水榭西面敞開,懸著輕薄的紗幔,隨風微拂。此刻,榭中己坐了十幾位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女,三三兩兩,或低聲交談,或憑欄賞景,衣香鬢影,笑語隱隱。
這就是皇后設宴的“沁芳亭”了。說是亭,實則是座臨水敞軒,比流雲軒更為開闊華麗。
小太監在曲廊入口處停下,躬身對林昭道:“林公子,請在此稍候,容奴婢通稟。”
林昭點頭,停下腳步,目光快速掃過水榭中的人影。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景隆。他坐在離主位不遠的左側,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襯得面如冠玉,正與旁邊一位穿著杏黃宮裝、容貌秀美的少女低聲說著什麼,神態輕鬆,嘴角噙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似乎察覺到林昭的目光,他抬眼望來,對著林昭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眼神平靜,帶著一絲安撫。
林昭心裡稍定。有熟人在,感覺沒那麼慌了。
他又看到了陳文軒和趙子瑜,他們坐在另一側,正與幾位不認識的公子交談。除此之外,還有幾位面生的年輕男子,以及六七位裝扮精緻、容貌姣好的少女,或坐或立,姿態優雅。
水榭正中上首,設著兩張主位。此刻還空著,皇后和太子尚未到來。
很快,那小太監回來,躬身道:“林公子,娘娘有請。”
林昭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邁步踏上曲廊,朝著水榭走去。他能感覺到,隨著他的靠近,水榭中交談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了過來,帶著好奇、打量、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顯然,他這張面孔,對在場的許多人來說,既新鮮,又帶著“傳奇”色彩。
林昭目不斜視,步履平穩,走到水榭入口處,對著空著的主位方向,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清晰而不失恭敬:“學生林昭,奉皇后娘娘懿旨前來,恭請娘娘鳳安。”
這是陳嬤嬤教的規矩,在主人未至時,需先向主位行禮問候。
禮畢,他才首起身,目光快速尋找合適的末座。這種場合,座次大有講究,他身份在這裡不算最高,自覺往靠後的位置去總不會錯。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女聲從側面傳來:“林公子不必多禮,入座吧。”
林昭循聲看去,只見一位身著明黃宮裝、頭戴鳳釵、年約西十許的貴婦,在太子趙恆和幾位宮女嬤嬤的簇擁下,正從另一側的遊廊緩緩行來。她容貌端莊秀麗,保養得宜,眉宇間既有女子的柔和,更有一股久居上位蘊養出的雍容氣度,目光溫和,但掃視間自有威儀,令人不敢逼視。
正是當朝皇后,太子生母。
水榭中眾人立刻起身,垂首行禮:“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參見太子殿下。”
“都平身吧,今日小宴,不必拘禮。”皇后聲音含笑,在宮女的攙扶下,於上首主位落座。太子趙恆在她左下首坐下,神色平靜,目光掃過眾人,在林昭身上略一停頓,點了點頭。
林昭隨著眾人起身,心頭微凜。皇后方才那句“入座吧”,並未指明位置,是讓他自己找,還是……
“林公子,這邊請。”一位面容和善的嬤嬤上前,引著林昭走向一個位置——並非他預想的末座,而是左側靠中後段的一個空位,旁邊恰好是……陳文軒?
林昭心裡快速評估,這個位置不算顯眼,但也不偏僻,看來皇后宮中對他這個“新面孔”的安排,是既不算特別看重,也未刻意冷落,中規中矩。坐在陳文軒旁邊,倒也不算太難受,至少比跟完全不認識的人坐一起強。
他依言坐下,對旁邊的陳文軒微微點頭示意。陳文軒也對他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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