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初始如幽泉滴落深潭,空靈寂寥。漸漸地,琴聲轉急,如秋風乍起,捲起無邊落木蕭蕭而下。其間又夾雜著斷續的、如泣如訴的旋律,哀婉悽清,彷彿訴說著不盡的離愁別緒。
她開口輕唱,聲音空靈而帶著一絲涼薄的傷悲: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是柳永的《雨霖鈴》。
林昭對這詞不陌生,上輩子語文課本里學過。此刻由蘇小小用這樣清冷哀婉的嗓音唱出,配合著那如泣如訴的琴音,在這秋夜青樓的奢華雅間裡,竟生出一種格外驚心動魄的淒涼美感。彷彿眼前旖旎的聲色,都成了虛幻的背景,唯有那琴聲與歌聲,訴說著亙古不變的離別與哀愁。
周圍的姑娘們,有的己聽得入了神,眼中泛起淚光。有的則微微蹙眉,似乎被這悲切的曲調感染,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飄零。就連見慣風月的媽媽,也收了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林昭也聽得有些怔忡。酒意未散,在這悽美琴歌的催化下,心裡那點因為穿越、因為身份、因為種種“身不由己”而產生的迷茫和疏離感,被悄然勾起。他忽然覺得,這滿屋子的熱鬧,好像都離他很遠。眼前這個撫琴清唱的女子,也像是隔著一層朦朧的紗,美麗,卻不可及。
琴聲漸緩,歌聲漸歇,餘韻嫋嫋,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蘇小小按弦止音,抬起眼眸,看向林昭。她的眼中,似乎也殘留著一絲曲中的哀涼。
雅間裡依舊安靜,眾人彷彿還沉浸在剛才的意境中。
林昭端起手邊不知誰斟滿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股莫名的躁鬱。
“好……彈得好,唱得也好。”林昭放下酒杯,聲音因為酒意和情緒,有些發啞,“柳三變的詞,本就悽婉,蘇姑娘這一唱,更是……入木三分。”
蘇小小微微欠身:“公子過譽。柳七郎之詞,道盡風塵悲歡,小小不過借琴抒懷,貽笑方家了。”
“道盡風塵悲歡……”林昭重複著這幾個字,醉眼朦朧地看著蘇小小那清冷如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女子或許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平靜。能在這種地方保持如此氣質,還能將柳永的詞唱得如此動情,她心裡,怕是也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苦楚吧?
同是天涯淪落人?呸,他林昭好歹是尚書之子,錦衣玉食,跟人家真正身世飄零的怎麼能比。但那種“身不由己”“逢場作戲”的感覺,似乎有那麼一點微妙的相通?
酒精放大了他的感性和胡思亂想。他看著蘇小小,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強顏歡笑的姑娘們,再想想自己那“崩了又崩”的紈絝人設和前途未卜的處境,一股莫名的、帶著點自嘲和悲憫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更像是無意識的感慨:
“好是好,就是太悲了……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他聲音剛落,雅間裡本就因為琴歌餘韻而異常安靜的氣氛,驟然一凝。
彷彿連窗外的風聲水聲都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地看向林昭。
“啪嗒。”
福貴手裡一首端著、忘了放下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濺溼了他的鞋襪,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自家少爺,臉上寫滿了“少爺,您怎麼又開始了?!”的驚恐和絕望。
蘇小小按在琴絃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一首平靜清冷的眸子,此刻定定地望向林昭,裡面彷彿有激烈的情緒在翻湧、破碎、重組。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整個天字號雅間,落針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