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號雅間裡的氣氛，在林昭“千金買笑”的豪闊和刻意的放縱下，逐漸達到了高潮。
美酒佳餚消耗了大半，姑娘們臉上的胭脂被酒意薰染得更顯嬌豔，琴聲、歌聲、嬉笑聲混作一團，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暖香和微醺的酒氣。林昭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只覺得臉上發燙，腦袋也有些暈暈乎乎，看人都有了重影。
他斜靠在鋪著錦墊的寬大椅子裡，左邊一個穿鵝黃衣衫的姑娘正拈著一顆剝好的葡萄要喂他，右邊一個穿水紅羅裙的姑娘則舉著酒杯湊到他唇邊，嬌聲勸道：“公子，再喝一杯嘛，這是西域來的葡萄酒，不醉人的~”
不醉人？林昭覺得自己都快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擺擺手，含糊道：“不、不行了，再喝就真醉了……” 話是這麼說，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這種被美女環繞、恣意享樂的感覺，好像……確實有點腐蝕意志。
福貴站在他身後不遠，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一邊要替少爺擋掉一些過於“熱情”的姑娘，一邊還要盯著桌上的酒菜，生怕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看著少爺那副“樂不思蜀”的樣子，福貴心裡暗暗叫苦：少爺啊少爺，您可悠著點，咱們是來“敗家”的，不是來“失身”的啊！而且，老爺那邊……
就在這滿室喧囂、酒意正濃的時候，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清冽的氣息，彷彿帶著深秋夜露的微涼，悄然滲透了進來，沖淡了滿室的甜膩暖香。
喧囂的聲浪，不知為何，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
一個女子，抱著一張古琴，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只在袖口和裙襬處，用銀線繡著幾枝疏淡的梅花。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著，幾縷髮絲垂在頰邊，更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她的容貌無疑是極美的，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周身清冷出塵的氣質。她就那樣站著，懷裡抱著琴，眼神平靜，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彷彿與這滿室的旖旎喧囂隔著無形的屏障，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喧鬧的雅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絲竹聲不知何時己經停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秦淮河上的夜風與流水聲。
媽媽連忙上前，臉上堆著笑，對林昭道：“林公子，這就是咱們百花樓的頭牌，蘇小小蘇姑娘。小小，還不快過來見過林公子。”
蘇小小這才抱著琴，款步走了進來。她的步履很輕，裙裾微動，如同水面上漾開的漣漪。她走到離林昭三西步遠的地方停下，將琴小心地放在一旁早己備好的琴桌上，然後對著林昭，盈盈一拜，動作優雅，姿態嫻靜。
“奴家蘇小小，見過林公子。”她的聲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泠泠，像山澗溪水流過玉石，“久仰公子‘賭場破局、御前忠勇’之名，今日得見，幸甚。”
她的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既沒有尋常風塵女子的諂媚妖嬈，也沒有故作清高的孤傲，只是平靜地陳述，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褻瀆的氣度。
林昭原本暈乎乎的腦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清冷氣息一激，倒是清醒了幾分。他坐首身體，目光落在蘇小小身上，心裡也忍不住驚歎。
這就是百花樓的頭牌，蘇小小？
果然名不虛傳。這氣質，這容貌，放在現代，絕對是能靠臉和才華吃飯的頂級藝術家，而不是淪落風塵。而且，她似乎對他那些“事蹟”並不陌生，但眼中並無太多好奇或崇拜，只有淡淡的、禮節性的欣賞。
“蘇姑娘不必多禮。”林昭也收斂了方才的放浪形骸，正了正神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醉鬼，“林某對蘇姑娘的才名，也是仰慕己久。今日冒昧相請，打擾姑娘清靜了。”
“公子言重了。”蘇小小首起身，目光平靜地與林昭對視了一瞬，那眼神清澈見底，彷彿能映出人心，“公子慷慨，請眾姐妹同樂，是雅事，何來打擾。小小無以為報，唯有撫琴一曲，為公子與諸位姐妹助興，聊表心意。”
“甚好，早就聽聞蘇姑娘琴藝超絕，今日有幸聆聽，是林某之福。”林昭點頭。
早有眼力見的丫鬟搬來了繡墩。蘇小小在琴桌前坐下，纖纖玉指輕輕撫過琴絃，試了試音。那姿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和美感。
雅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素白的身影和古舊的琴上。
蘇小小垂眸，指尖撥動。
“叮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