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正那句“罷了”和略顯佝僂的背影，並沒有讓林昭得到真正的“解脫”。
他娘沈月如雖然沒再繼續“出謀劃策”，但也憂心忡忡，覺得兒子今晚受驚又捱罵，實在可憐，想讓他回房休息。
但林昭自己心裡清楚，今晚這事，他爹雖然看似“放棄”了管教，但那口氣肯定沒順過來。他要是真拍拍屁股回房睡覺，明天他爹清醒過來，指不定更氣，懲罰更重。
“娘，”林昭主動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悔悟”，“今晚是兒子大錯特錯，惹爹孃生氣傷心。爹雖然不說，但家法不可廢。兒子自請去祠堂罰跪，抄寫家訓，靜思己過。”
他這招以退為進，果然讓沈月如心疼不己，連說“不用不用，你爹就是說的氣話”，但林昭態度堅決。沈月如拗不過他，又覺得兒子“懂事”了，知道主動認罰，便也不再阻攔，只是讓人趕緊去準備厚厚的蒲團和暖爐，又吩咐小廚房連夜做點心熱湯備著。
於是，半個時辰後，林昭抱著厚厚的《林氏家訓》，提著裝了筆墨紙硯的籃子，在福貴哭喪著臉的陪同下，來到了清冷肅穆的祠堂。
祠堂裡只點著兩盞昏暗的長明燈，光線晦暗。一排排烏沉沉的祖宗牌位靜靜矗立在神龕上，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威嚴，彷彿無數雙眼睛，正沉默地注視著這個不肖子孫。
林昭在牌位前的蒲團上跪下，將《家訓》和筆墨紙硯放在旁邊的小几上，然後，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列祖列宗在上，”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模糊的牌位，開始碎碎念，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響，帶著幾分荒謬和無奈，“不肖子孫林昭，給你們磕頭了。雖然……你們可能不太想認我。”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知道，我今晚又闖禍了。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說了不該說的話，惹了不該惹的麻煩。但是……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想……只是想當個敗家紈絝啊！”
他彷彿找到了傾訴物件，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我不就是想好吃好喝，玩玩樂樂，混吃等死，順便敗點家，讓你們……呃，讓我爹孃對我失望，然後放棄管我，讓我自由自在地過日子嗎？這要求……很高嗎？”
“可是，怎麼就這麼難呢？”林昭掰著手指頭，開始細數穿越後的“血淚史”。
“我想當紈絝，我爹不支援，覺得是歪門邪道，恨不得我頭懸梁錐刺股。我娘倒是支援，可她支援的方向好像有點問題，總覺得我幹什麼都是對的，連去青樓都能被她美化成‘才子佳人’……這叫支援嗎？這叫溺愛！是縱容！是會害死我的！”
“我想低調，想當個小透明。結果呢？太子詩會，我不小心背錯了詩，被皇帝聽見了，誇我‘返璞歸真’‘有靈氣’！這下好了，全京城都知道禮部尚書家有個‘突然開竅’的兒子了！我想低調？門都沒有！”
“後來我想，低調不行，那就主動敗家吧。去賭場，輸錢，最好鬧點事，讓我爹把我腿打斷，徹底坐實‘敗家子’名頭。結果呢？賭場出千被我撞破，被迫當了回‘英雄’，還‘順手’拿了本行賄賬本，扳倒了兩個朝廷大員！得了‘忠勇’匾額，賞銀千兩！敗家？敗出個‘少年英傑’！”
“賭場太危險，那就換個安全的。去青樓，聽曲喝酒砸錢，風流快活，這總符合紈絝人設了吧？結果呢？喝多了隨口背了半句納蘭詞，把人家頭牌清倌人的‘芳心’……哦不，是‘悲憤之心’給勾出來了！哭著喊著要‘梳攏’，要‘為奴為婢’！現在全京城都知道我林昭‘風流才子’，‘一詩定芳心’了！”
林昭越說越覺得憋屈，對著牌位攤手：“我就想簡簡單單混吃等死，當個快樂的廢物，怎麼每一步都走得這麼歪？歪到姥姥家去了！列祖列宗，你們說，我是不是天生就跟‘紈絝’這倆字犯衝？還是這世道的紈絝，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牌位們靜默無聲，只有長明燈的燈花偶爾“噼啪”炸響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吐槽。
林昭嘆了口氣，拿起毛筆，蘸了墨，開始抄寫《家訓》。“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 一邊抄，一邊繼續嘀咕。
“其實想想，歪是歪了點，但好像……也不虧？”他忽然停下筆，若有所思。
“至少，我有錢了。皇帝賞的一千兩，還剩好幾百兩呢。比我那可憐的五百兩月例強多了。”
“也有名了。雖然這名聲有點複雜，有誇有罵，但至少，沒人再叫我‘林草包’了吧？現在外面都叫我‘小林青天’‘林才子’‘林風流’……雖然最後一個我不太想要。”
“好像……還多了個‘紅顏知己’？”林昭想到蘇小小那清冷決絕的臉和眼淚，心裡有點發毛，但也有一絲異樣。那姑娘，似乎真的和尋常風塵女子不同。雖然是個大麻煩，但被一個那樣的美人傾心相許，作為一個正常男人，說一點暗爽都沒有，那是假的。
“而且，我爹好像……也有點拿我沒辦法了？”林昭回憶著林文正最後那疲憊無力的樣子，心裡既有點愧疚，又有點詭異的“成就感”。能把古板嚴肅的禮部尚書爹逼到“放棄治療”，好像……也挺有本事的？
“難道……”林昭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一個念頭浮現，“當個不一樣的紈絝，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不走尋常路，歪打正著，雖然驚險刺激，麻煩不斷，但也收穫了不少意外的東西——錢財，名聲，甚至……桃花？
雖然這桃花帶刺，還是朵青樓裡的“高嶺之花”。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林昭摸著下巴，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紈絝”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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