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流雲軒。
這處李景隆在城內的私產，位於相對僻靜的東城，鬧中取靜。從外面看，只是一座粉牆黛瓦、毫不起眼的小院，門楣上懸著“流雲軒”三字匾額，字跡飄逸出塵，是前朝一位書法大家的真跡。
推門而入，別有洞天。庭院不大，但佈局精巧，移步換景。幾叢翠竹，一池錦鯉，數塊奇石，便勾勒出清幽雅緻的意境。正屋是座敞軒，西面通透，垂著細竹簾，既遮陽，又不妨礙觀景。軒內陳設簡潔，但一幾一榻，一書一畫，無不透著主人的品味和財力。
林昭是帶著福貴步行來的。他特意提前了一刻鐘，以示尊重。引路的小廝十分恭敬，將他主僕引入敞軒。李景隆和錢多己經到了。
李景隆今日穿著一身天青色家常道袍，更顯清俊儒雅，正坐在臨窗的榻上，獨自擺弄著一副殘局棋譜。錢多則穿著簇新的寶藍綢衫，圓滾滾的身子擠在一張黃花梨圈椅裡，顯得有些滑稽，正伸長脖子朝門口張望，看到林昭，立刻眼睛一亮，就要站起來。
“林兄！你可來了！”錢多動作太大，差點帶倒椅子。
李景隆也放下棋譜，起身微笑：“林兄，請坐。”
“李世子，錢兄，久等了。”林昭拱手，在錢多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福貴垂手侍立在軒外廊下。
“這裡沒外人，不必拘禮，叫我景隆便好。”李景隆親自執壺，為林昭斟了一杯茶。茶湯清澈，香氣清雅，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那我便僭越了，景隆兄。”林昭從善如流，端起茶盞。他發現今日確實沒有外人，連侍奉的丫鬟小廝都退到了院門外，顯然是刻意營造的私密空間。
寒暄幾句，話題很快從天氣、茶品轉到了“正事”。
錢多顯然憋了許久，幾口茶下肚，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林昭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林兄！上次賽馬場人太多，我沒好細問。你快跟我說說，賭場驗骰子那招，到底怎麼回事？我回去琢磨好幾天了，越想越覺得裡頭有大學問！就那清水，怎麼能看出骰子灌了鉛？”
林昭被他的急切逗笑了，放下茶盞：“錢兄，其實原理並不複雜。骰子通常用骨頭或象牙製成，質地均勻。但若在其中灌了鉛，鉛比骨頭重得多，就會破壞骰子內部的重量平衡，導致重心偏移。”
他拿起桌上一個空茶杯，又拈起幾顆碟子裡的幹蓮子充當骰子比劃：“假設這顆蓮子代表正常骰子，重量分佈大致均勻，你把它扔進水裡，它會怎麼沉？”
錢多盯著蓮子：“隨便沉唄，哪面朝上都可能。”
“對。”林昭點頭，又拿起另一顆蓮子，假裝它一側“灌了鉛”，“但如果這顆蓮子一邊重，一邊輕，你把它放進水裡，重的那邊是不是會更快下沉，最終沉底時，重的一面大機率朝下，輕的一面朝上？”
錢多若有所思，拿起一顆真正的幹蓮子，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茶杯裡的清水，眉頭緊鎖：“重沉輕浮……這是常理。可骰子有六個面，灌鉛可能只灌在某一個點數下面，那重心就不僅僅是‘一邊重’那麼簡單，會偏向那個點數的對角方向？等等，讓我想想……”
他開始用手指在桌上虛劃，嘴裡唸唸有詞：“假設鉛灌在‘一點’下方，那‘一點’這面最重，其對角的‘六點’那面最輕……入水後，最重的‘一點’會拼命往下沉，最輕的‘六點’會往上浮……但由於骰子是立方體，其他面也有重量和浮力，最終會形成一個平衡……這個平衡角度，可以透過鉛塊重量、位置，骰子材質密度，水的密度……算出來？”
他越說眼睛越亮，猛地一拍大腿：“所以關鍵不是看骰子沉不沉，而是看它沉下去後靜止的姿態和角度！如果所有骰子都以同一個角度、同一面朝上靜止，那鐵定是內部重量分佈異常！灌了東西！林兄，是不是這個理？！”
林昭被他這一通快速推導驚了一下，點點頭：“錢兄所言極是。正是透過觀察入水後骰子的靜止姿態，判斷其內部質量分佈是否均勻。若灌鉛，姿態必然異常且一致。”
“妙啊！”錢多興奮得臉都紅了，也顧不上喝茶，抓起桌上的杏仁、花生就開始擺弄，模擬不同灌鉛位置下骰子可能的傾斜角度，嘴裡還唸叨著“力矩”“浮心”“穩定平衡”之類的詞。
林昭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這錢多，絕對是個被家族生意耽誤了的理工科天才！自己只是點了個方向，他就能舉一反三，想到這麼深。這要是在現代，妥妥的物理競賽苗子。
李景隆端著茶杯，看看侃侃而談的林昭，又看看己經完全陷入“學術狂熱”、對著幾顆乾果和空茶杯比劃計算、時不時還抓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的錢多，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饒有興致，漸漸變成了茫然，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是誰？我在哪？他們在說什麼？”的困惑中。
他自詡文武兼修，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兵法騎射皆有涉獵，在同齡人中算得上博學。可眼下林昭和錢多討論的這些東西，什麼“重心偏移”“浮力平衡”“力矩”“質量分佈”……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那些詞單獨拆開他大概能懂，組合在一起，就像天書一樣。
他試著插了句話：“所以……用水就能驗出所有做了手腳的骰子？”
林昭解釋道：“也不是所有。如果做手腳的方法特別高明，比如只是極細微地打磨某一面，改變其重量微乎其微，可能就驗不出來。或者用其他和骰子密度接近的材料填充，也可能難以分辨。但灌鉛這種簡單粗暴的，用水驗最首觀。”
錢多頭也不抬地補充：“而且，就算驗不出具體動了哪裡，只要骰子行為異常，比如總是同一面朝上，就足以證明它有問題！這比聽聲音、掂重量靠譜多了！水不會騙人！”
李景隆：“……” 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完全懂。他決定放棄理解具體原理，只記住結論：林昭用一碗水，破了賭坊的灌鉛骰子。而錢多，似乎能從這件事裡推演出一套複雜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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