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看著那盒做工精巧、香氣誘人的荷花酥，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但隨即立刻擺手，臉上露出窘迫和堅決：“不，不必了。林兄太客氣了。我……我用過飯了。”
他這反應，更讓林昭確定，這位舍友家境確實清寒，且自尊心極強，不願輕易接受他人的“饋贈”，尤其是他這種“權貴子弟”的饋贈，怕被看輕，或者欠下人情。
林昭也不勉強，將點心放回食盒，笑道：“那行，先放著。以後餓了隨時拿，別客氣。對了，”他又從夾襖內袋摸出母親給的那罐醬菜，晃了晃，“我娘醃的醬瓜，下飯一絕。以後吃飯覺得沒味兒，儘管開口。”
他表現得太過自然隨意，彷彿分享點吃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沒有施捨，沒有炫耀，就像……同窗之間最普通的往來。
張清看著林昭真誠的笑容，心裡的戒備稍微鬆動了一絲絲，但依舊保持著距離，只是點了點頭：“多謝林兄。”
接下來，林昭主僕二人開始叮叮噹噹地收拾。林昭自己動手能力幾乎為零，全指望福貴。福貴倒是麻利，很快鋪好了被褥，墊上了自家帶來的厚褥子，將西季衣物疊好放入櫃中，文房西寶擺上書案，又將那件“多功能”夾襖仔細掛好。
張清則默默回到自己那邊，繼續整理他那寥寥幾件衣物和書籍，動作安靜而迅速，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響，與林昭這邊略顯忙亂的動靜形成鮮明對比。
很快，福貴收拾妥當，又得了林昭一番交代，便離開了學舍，去往書童們集中居住的“伴讀院”。
學舍裡，只剩下林昭和張清兩人。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讀書聲，和秋風吹過屋簷的輕響。
林昭躺在鋪了厚褥子、總算不那麼硌人的床上，望著頭頂簡陋的帳頂，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新地圖，新挑戰啊……”他低聲喃喃，“這紈絝，看來是得當到底了，雖然換了地方，從市井換到了這書堆裡。”
張清在對面床上，原本正拿著一本書在看，聞言，抬頭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紈絝？這位林兄，似乎對自己的認知，和外界傳言，都有些……特別？
他沒有接話，只是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書本上。指尖拂過微微泛黃的書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是他無數個挑燈夜讀的見證。
對於他而言，能坐在這裡，呼吸著國子監帶著墨香的空氣，是寒窗十載、無數心血換來的。他不懂這位出身顯赫的舍友為何嘆息，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珍惜每一寸光陰。
夜色漸深，學舍裡熄燈的鐘聲遠遠傳來。
張清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光暈。
林昭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旁邊張清均勻平穩的呼吸聲，聞著空氣中陌生的、混合了舊書、木頭和淡淡皂角的氣息，久久無法入睡。
他想念家裡柔軟的大床，想念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甚至……有點想念他爹板著臉訓他的樣子。
這裡的一切，都太陌生，太“正經”，太有“規矩”了。
“唉……”黑暗中，又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紈絝之路，在國子監，到底該怎麼走？
是徹底“從良”，頭懸梁錐刺股，博個功名？
還是……在規矩的縫隙裡，繼續尋找他那歪歪扭扭的“快樂”？
林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去上那勞什子早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