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張助教在國子監內七拐八繞,林昭算是初步領略了這所最高學府的規模。除了正中的辟雍廣場和明倫堂等主體建築,周圍還分佈著數十棟整齊的院落,分別是不同年級、不同齋舍的學舍、講堂、藏書樓、射圃、膳堂等地。道路兩旁古木參天,環境清幽,只是氣氛太過肅穆,讓人不自覺就屏息凝神。
最終,他們來到一片相對僻靜的院落前,院門上方懸著“甲字齋”的木牌。院內是並排的幾間屋子,門口掛著編號。
“甲字三號,就是這裡了。”張助教在一間屋前停下,推開了虛掩的門,“林監生,你與張清同住。這是鑰匙,平日出入記得鎖門。監規冊子、課表、筆墨紙硯領取憑證,都在你床頭的櫃子裡。今日你先安頓,熟悉環境,明日卯時初刻,準時到‘率性堂’上早課,莫要遲到。”
“是,多謝張助教。”林昭接過鑰匙,道了謝。
張助教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諸如“不得在學舍內生火”“不得留宿外人”“不得高聲喧譁”等注意事項,便轉身離開了。
林昭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這才抬腳踏進了這間即將成為他未來數年“蝸居”的學舍。
屋子不大,陳設極其簡單。進門左右兩側各靠牆擺著一張硬板木床,床上是統一的靛藍色粗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每張床邊有一個小小的床頭櫃。對面牆下是一張長條書案,兩邊各有一把方凳。書案上擺著兩套文房西寶,還有一盞油燈。靠窗的位置有個簡陋的木製臉盆架。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連個衣櫃都沒有,衣物書籍大概都得塞在床頭櫃裡。
整個屋子乾淨得近乎簡陋,透著一股“苦行僧”般的清冷氣息。與尚書府他那間擺滿珍玩、鋪著軟毯、燻著暖香的臥房,簡首是天壤之別。
林昭心裡哀嘆一聲:果然,由奢入儉難啊。
此刻,右側靠窗的那張床鋪己經有人了。被褥同樣疊得方正,床頭櫃上整齊地碼放著幾本書,書案對應那一側,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
一個少年正背對著門口,彎著腰,在整理床下一個小木箱裡的東西。聽到開門聲,他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首起身,轉了過來。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量比林昭略高,但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甚至打了同色補丁的靛藍色長衫,但漿洗得十分乾淨。他容貌端正,膚色是讀書人常見的蒼白,眉目清秀,眼神清澈,帶著濃濃的書卷氣,只是此刻看向林昭的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拘謹、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快速打量了林昭一眼——身上是質料上乘的月白長衫,腰間佩著雖然碎裂但質地極佳的羊脂玉佩,身後跟著拎著大包小包、明顯是書童打扮的福貴,再加上那張近日在京城頗有些“名聲”的俊秀面孔——身份不言而喻。
少年立刻上前兩步,在距離林昭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腰彎得恰到好處,聲音清朗,但語氣帶著刻意保持的客氣和距離:
“在下張清,家父乃應天府江寧縣衙書吏。林公子,久仰。”
言辭得體,姿態恭謹,挑不出錯處,但那股“你是高門公子,我是寒門學子,咱們保持距離”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林昭心裡明鏡似的。這就是他那位“學霸”舍友了。看這打扮,這氣質,這做派,典型寒窗苦讀、憑藉真才實學考入國子監的寒門子弟。對自己這種“走特殊渠道”“名聲複雜”的權貴子弟,抱有戒心和疏離,太正常不過了。
不過,林昭倒不介意。他本來也沒指望在國子監結交什麼“知心好友”,大家相安無事,各自“混日子”就好。而且,看這張清一副循規蹈矩、刻苦用功的樣子,說不定還能幫他應付點課業?
“張兄不必多禮。”林昭隨意地擺擺手,臉上露出一個自認為最“平易近人”的笑容,將背上的包袱放在左側那張空床上,示意福貴將其他行李也放進來,“以後同住一室,就是緣分。叫我林昭就好,什麼公子不公子的,聽著生分。”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屋子,嘆了口氣,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抱怨道:“這地方……還真是一點多餘的玩意兒都沒有。以後咱們就得在這兒……嗯,一起混日子了。” 差點把“一起摸魚”禿嚕出來,幸好及時剎住。
“混日子”三個字,讓張清明顯怔了一下。他抬頭,有些詫異地看了林昭一眼,似乎沒料到這位傳聞中“詩才風流”“揭賭破案”“連陛下都青眼有加”的尚書之子,開口竟是這般……隨性,甚至帶著點痞氣?而且,對學舍的簡陋,似乎也只是隨口抱怨,並無多少鄙夷或不忿?
這和他預想中眼高於頂、驕縱難馴的紈絝子弟形象,似乎……不太一樣?
“林……林兄說笑了。”張清遲疑了一下,還是順著林昭的話,改了口,但語氣依舊客氣,“能入國子監,乃學子幸事。清貧之境,正可磨礪心志。林兄……習慣便好。”
“習慣,肯定得習慣。”林昭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張硬邦邦的床板上,硌得他齜牙咧嘴,“不習慣也不行啊,祭酒大人親自‘關照’著呢。”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自嘲和無奈。張清聞言,眼神微微一動。嚴祭酒親自關照?看來這位林監生,果然不一般。只是不知這“關照”,是福是禍。
“福貴,別愣著,趕緊收拾。”林昭對還在門口手足無措的福貴吩咐道,“被褥鋪上,衣服疊好放櫃子裡,筆墨擺好……哦,點心!”他想起母親給的食盒,連忙拿過來,開啟,裡面精緻的點心和醬菜露了出來,香氣撲鼻。
林昭拿起那盒荷花酥,走到張清面前,笑道:“張兄,初次見面,一點家鄉帶來的點心,不成敬意。我娘手藝,嚐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