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林昭瞬間認了出來，頭皮一陣發麻，腿都有些發軟。
他立刻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衫，快步上前，在亭外石階下便撩袍跪倒，以頭觸地：
“臣林昭，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人，正是大寧朝皇帝，趙弘。
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林昭身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聲音平淡：“平身吧。”
“謝陛下。”林昭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抬頭，心臟“咚咚”狂跳。皇帝怎麼會在這裡？還特意讓人引他來？是因為剛才宴上的事？
“方才在沁芳亭，你說的那番話，朕都聽到了。”皇帝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
林昭心裡叫苦，果然！皇帝剛才肯定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某個能看清聽清水榭情況的地方！這皇宮，果然沒有秘密！
“學生……學生胡言亂語，有辱聖聽，請陛下恕罪。”林昭趕緊又請罪。
“胡言亂語？”皇帝輕笑一聲，這笑聲讓林昭更緊張了，“能將一塊碎玉的價值，說得頭頭是道，連朕都覺得新鮮，怎麼會是胡言亂語？”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離林昭更近了些，林昭甚至能聞到皇帝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龍涎香氣。
“你剛才提到了‘身份附加值’、‘故事附加值’，”皇帝緩緩說道，目光如炬，盯著林昭低垂的頭頂，“朕對那個‘品牌溢價’，尤其感興趣。細說說，何謂‘品牌’？這‘溢價’，又是如何產生的？”
果然問到這個了！林昭心裡哀嘆，就知道這些現代概念會引來麻煩。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能讓皇帝理解、又不至於太“驚世駭俗”的解釋。
“回陛下，”林昭斟酌著詞語，小心開口，“‘品牌’一詞，是學生從雜書中看來的，意指……某樣東西或某個地方，因其長期積累的信譽、獨特的技藝、卓著的聲名，而在人們心中形成的、超越其本身功用和成本的……印象與認可。”
他儘量用古代能理解的詞彙解釋：“比如……宮中的點心。同樣的麵粉、糖、油，同樣的配方，若是由民間食鋪的師傅製作，在街市售賣，可能只值一錢銀子。但若出自御膳房，經過層層篩選、嚴格監管，掛上‘御用’‘貢品’的名頭，呈於御前，那麼，在百姓乃至官員心中，這點心的價值，便遠遠不止一錢，十兩、百兩，甚至千金難求，亦有可能。”
他觀察著皇帝的神色，繼續道：“這多出來的價值，便是‘品牌溢價’。它並非來自於點心本身多了什麼，而是來自於‘御膳房’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天家信譽、頂尖技藝、獨一無二的尊榮。人們購買的，不單單是點心，更是這份信譽、技藝和尊榮所帶來的心理滿足和……身份象徵。”
皇帝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身旁的漢白玉欄杆，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沒有打斷林昭，只是目光越發深沉。
林昭硬著頭皮，又舉了個更“接地氣”的例子：“再比如，京城‘松竹齋’的湖筆、徽墨，為何比別家貴上數倍，依然人人趨之若鶩？皆因‘松竹齋’百年老號，信譽卓著，工藝精湛，在文人墨客心中己成‘金字招牌’。買其筆墨，不僅是買書寫工具，亦是買一份風雅，一份對傳統的認同。這份認同帶來的‘溢價’，便是‘品牌’之力。”
他最後總結道：“故而，學生以為，‘品牌’實為一種無形的資產，其價值甚至遠超有形之物。經營得好，可一本萬利，聲名遠播；經營不善，則價值大跌，甚至反受其累。”
一番話說完，亭子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溪水潺潺，秋風瑟瑟。
皇帝良久不語，只是看著林昭，那目光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林昭屏住呼吸，等待著皇帝的評判。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陛下，您要是在現代，絕對是個商業奇才，開個品牌諮詢公司，光收顧問費就能賺翻啊！何苦在這當皇帝，天天操心軍國大事……
當然，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終於，皇帝收回了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轉身再次望向溪流，聲音平淡地傳來：
“嗯，有點意思。”
“你退下吧。”
“臣，告退。”林昭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然後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步步後退，首到退出亭子範圍，才轉身，跟著那個一首候在遠處的小太監，快步離開了這片幽靜的角落。
首到走出很遠，確認皇帝看不見了，林昭才感覺後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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