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幽靜的菊溪小亭“逃”出來，林昭感覺自己的腿還有點發軟。跟著那小太監七拐八繞，終於回到了御花園相對“熱鬧”的主路上。那小太監對他躬了躬身，便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昭站在一叢開得正盛的“金背大紅”旁，定了定神，深吸了幾口微涼的空氣，才感覺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皇帝最後的眼神和那句“有點意思”，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帝心難測，這西個字，他今天算是有了切膚的體會。
“林兄。”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林昭轉頭，見李景隆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陳文軒和趙子瑜。顯然，他們也在“散心”，正好遇到。
“景隆兄，陳兄，趙兄。”林昭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李景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他眉宇間尚未散盡的緊張和疲憊，但並未點破，只是微笑道：“方才宴上，林兄可是出了好大的風頭。長公主殿下……可是很少對人這般‘另眼相看’。” 他語氣平淡，但“另眼相看”幾個字，咬得微有深意。
陳文軒也笑道：“林世弟那番‘價值’之論，著實令人耳目一新，佩服佩服。” 他這話倒有幾分真心，林昭那套理論，確實讓他這個自詡博學的人也開了眼界。
趙子瑜也附和了幾句，只是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林昭苦笑，對李景隆低聲道：“世子莫要取笑我了。我這風頭，出得心驚膽戰，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哦？為何？”李景隆挑眉，“能讓長公主啞口無言，又得母后讚賞，此等風光，旁人求之不得。”
“風光是風光，可這風光底下，是刀山火海啊。”林昭嘆氣，聲音壓得更低，“公主殿下是‘另眼相看’了，可我這點斤兩，經得起幾次這般‘看’？還有陛下……”
他及時剎住話頭，沒提皇帝私下召見問話的事，但李景隆何等精明，看他神色，又聯想到方才隱約聽聞皇帝似乎也在御花園，心中己猜到了七八分。他不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語氣難得地帶上了點安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然木己成秀，一味避風亦非上策。謹慎些便是，不必過分憂懼。至少，今日之後，京城再無人敢以‘草包’視你。”
這倒是實話。經此一宴，林昭“急智”“善辯”“精通經濟”的形象算是立住了，而且是在皇后、太子、長公主以及眾多頂級勳貴子弟面前立的。以後再有人想拿他以前的“黑歷史”說事，或者輕易看輕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借世子吉言。”林昭拱手。
幾人又隨意聊了幾句，見天色漸暗，便結伴朝宮外走去。出宮的路上，又陸續遇到其他赴宴的公子小姐，互相點頭致意。林昭能感覺到，投向他的目光，比入宮時多了許多複雜的東西，好奇、探究、結交之意，甚至一絲敬畏。
好不容易出了宮門，看到自家馬車和翹首以盼的福貴，林昭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少爺！您可算出來了！”福貴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又是期待又是緊張，“宮裡……沒人為難您吧？宴席怎麼樣？”
“回去再說。”林昭擺擺手，登上馬車。他此刻只覺得身心俱疲，比連騎三天馬還累。
回到尚書府，天己擦黑。林文正和沈月如顯然一首在等，見他安然歸來，俱是鬆了口氣。
“昭兒，如何？宴上可還順利？皇后娘娘可有說什麼？”沈月如拉著兒子，連聲問道。
林昭定了定神，將宴上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略去了皇帝私下召見的細節，只重點說了長公主“撞碎”玉佩，以及自己那番關於玉佩價值的應對。饒是如此，也聽得沈月如驚呼連連，林文正眉頭緊鎖。
“你……你竟在皇后和公主面前，說出那等‘離經叛道’之言？”沈月如捂著胸口，又是後怕，又隱隱覺得兒子厲害，“什麼附加值、故事價……這、這能說嗎？”
林文正則沉吟良久，緩緩問道：“皇后娘娘聽後，是何反應？”
“皇后娘娘……似乎並未怪罪，反而誇讚兒臣心思縝密，見解獨到。後來還讓長公主賠了兒臣一盆名菊‘綠玉牡丹’。”林昭答道。
“名菊相贈……”林文正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眼中思慮更重，“皇后娘娘此舉，是示好，也是安撫。看來，你那番言論，雖則新奇，卻也並未犯忌，甚至……可能對了某位貴人的脾胃。”
他頓了頓，看向林昭，目光銳利：“除了這些，宴後……可還遇到什麼事？”
薑還是老的辣。林昭知道他爹察覺到了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宴後……陛下在御花園，私下召見了兒臣片刻。”
“陛下？！”沈月如差點驚撥出聲，被林文正用眼神制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