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國子監單調而規律的鐘聲與課業中，緩慢地向前爬行。林昭也漸漸被迫習慣了這種“苦行僧”般的生活。
卯時被鐘聲催起，晨讀，早課；上午是經義、史學；下午是策論、律法或算學；晚上則是自習或完成各科教習佈置的功課。每日的作息被切割得整整齊齊，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
好在有張清這個“模範舍友”在側，林昭雖然自己學得痛苦，但至少能照貓畫虎，知道該幹什麼，偶爾還能請教一二。張清雖然話不多，但講解問題耐心清晰，尤其是他那一手好字，讓林昭的“狗爬體”在臨摹了數日後，終於有了點“人樣”，至少抄書時不再那麼痛苦了。
經義課上，林昭學會了閉緊嘴巴，無論聽懂聽不懂，都作認真聆聽狀，絕不再“突發奇想”，免得又惹來夫子複雜的目光和額外的“關照”罰抄。劉夫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安分”，偶爾提問，也多是些基礎問題，林昭靠著死記硬背和張清的“考前突擊”，勉強能應付過去。
這日午後，是策論課。授課的是一位姓王的夫子，年近花甲，面容清癯，精神矍鑠，據說曾在外地為官多年，精通實務，尤其擅長經濟、水利、刑名等實際政務的策論分析，在國子監中以“務實”“犀利”著稱。
王夫子走上講臺，目光掃過臺下正襟危坐的眾監生，沒有過多寒暄，首接拿起石膏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遒勁的大字：
漕運。
“今日策論題目，”王夫子聲音洪亮，帶著久經宦海的沉穩，“《論漕運》。諸位需結合經史，聯絡當下，分析我朝漕運之利弊得失，並提出己見。可論其制，可析其弊，可謀其改。兩個時辰為限，當場成文。”
題目一齣，堂下監生們神色各異。有胸有成竹者，開始提筆研磨；有蹙眉深思者，顯然對此涉獵不深；也有如林昭般，一臉茫然。
漕運？林昭腦子裡快速搜尋著相關資訊。原主的記憶裡，只有模糊的概念，知道是朝廷透過水路從江南征收漕糧運往北方的制度，關乎京城和北疆的糧食供應，極為重要。但具體如何運作，利弊何在，他一竅不通。
倒是他前世的記憶裡，對“漕運”有點印象。看過關於京杭大運河的紀錄片，知道這是古代的經濟大動脈，但也伴隨著巨大的運輸成本、損耗和腐敗問題。好像還聽過“漕糧改銀”“一條鞭法”之類的名詞，是明代中後期對漕運和賦稅制度的改革嘗試。
不過，那些都是零碎的記憶，不成系統。讓他結合經史？他連本朝漕運的具體條文和歷年資料都不知道，怎麼結合？
林昭心裡哀嘆，果然，這種需要真才實學和知識儲備的題目，是他這種“偽學霸”的剋星。他瞥了一眼旁邊的張清，只見張清己經鋪開紙張，略一思索，便開始提筆書寫，顯然對此題目早有準備，或者說，平日裡就對這類實務問題有所關注。
罷了罷了，林昭心想，反正我也沒指望在策論上出彩，能混個及格，不被王夫子當堂訓斥就謝天謝地了。題目是《論漕運》，又沒規定必須歌功頌德，談談問題，提點不靠譜的建議，應該……也算“論”吧？
抱著“瞎寫應付，交差就行”的破罐子破摔心態，林昭也鋪開紙，磨好墨，開始回憶前世紀錄片裡的內容，再結合自己那點可憐的古代經濟常識和現代管理理念，開始“胡謅”。
他先是在開頭，慣例性地拽了幾句“漕運乃國之大計，關乎社稷安危，軍民命脈”之類的套話，算是點題和“結合經史”。
然後，筆鋒一轉，開始“分析利弊”。
“然則，漕執行之有年，其弊亦顯。”他寫道，儘量讓文句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其一，耗費甚巨。千里漕船，縴夫、水手、押運官兵，人吃馬嚼，沿途修繕河道、碼頭，所費錢糧，不可勝計。此乃‘顯性之耗’。”
“其二，損耗頗大。漕糧自徵收、裝船、運輸、儲存，首至抵倉，其間鼠耗、蟲蝕、水漬、黴變，加之押運吏役剋扣，往往十不存七八。此乃‘隱性之損’。”
“其三，易滋弊端。漕運環節眾多，經手之人繁雜，監管不易。貪墨、勒索、以次充好、虛報損耗之事，屢禁不止。此非但耗損國帑，更傷朝廷信譽，苦累百姓。”
寫到這兒，林昭覺得差不多了，該“提出己見”了。他想了想紀錄片裡提到的“改革”，又結合自己前世對物流和供應鏈的一點模糊認知，開始“暢想”。
“故，學生愚見，或可試行‘變通之法’，以補現行之不足。”
“一曰‘折色’之法。可於東南豐稔之地，試行將部分漕糧，按市價折徵銀兩。所徵銀兩，一部分由官府於當地或鄰近豐產區，首接採買糧米，供應本地駐軍或平抑糧價；另一部分，則可鼓勵糧商憑引販運至缺糧之地，官府酌收商稅，並予以路途便利。如此，可減省長途漕運之壓力與損耗，亦能活躍民間商貿，或可降低整體糧運成本。”
這就是他理解的“漕糧改銀”plus版，加入了官府採購和利用商業渠道的思路。
“二曰‘節點’之設。於漕運關鍵樞紐之地，如淮安、徐州、臨清等處，設立大型‘轉運倉’或‘儲運所’。南來漕糧可先集中於此，檢驗、晾曬、儲存，再根據北方各倉實際需求，分批轉運。如此，可提高轉運效率，減少沿途耽擱損耗，亦便於集中管理、稽查。”
這借鑑了現代物流中的“樞紐”和“倉儲”概念。
“三曰‘新途’之探。漕運依賴河道，然河道時有淤塞、氾濫之患。或可於沿海條件適宜之處，試行‘海運’輔之。海船載量大，損耗或低於河運，雖風波險惡，然若能妥善組織，嚴定規章，或可成為漕運之有益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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