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那篇“驚世駭俗”的漕運策論後,林昭過了兩天相對安穩的日子。每日依舊是上課、抄書、吃飯、睡覺,迴圈往復。那篇策論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暫時沒激起什麼漣漪,他也漸漸把這事拋到了腦後,只等著三日後發還時,看王夫子會給他批個什麼“慘不忍睹”的評語,或者乾脆畫個大叉。
然而,他顯然低估了自己那篇“瞎寫”文章可能帶來的“震撼”效果。
這夜,月明星稀,秋風颯颯。國子監內早己熄燈,各處院落沉浸在一片靜謐的黑暗之中,只有巡夜監役手中氣死風燈的一點微光,偶爾掠過牆角屋簷。
甲字三號學舍內,林昭正西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他白天被算學課折磨得不輕,晚上又強打著精神臨摹了半個時辰的字帖,此刻早己進入深度睡眠,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旁邊的張清倒是還沒睡,就著一盞小油燈,還在溫書,但動作很輕,生怕吵到舍友。
突然,“咚咚咚”,一陣不輕不重、但在此刻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敲門聲響起。
張清皺了皺眉,放下書,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林昭,起身走到門邊,低聲問:“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張監生,是我,劉助教。祭酒大人急召林昭林監生,即刻前往明倫堂值房!”
祭酒急召?深夜?
張清心中一驚,回頭看了一眼被敲門聲驚動、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林昭,連忙開啟門。
門外站著白天常在王夫子身邊的那位劉助教,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臉色在晃動的光影下顯得有些嚴肅。
“劉助教,這麼晚了,祭酒大人召林兄何事?”張清問道,同時讓開身子。
林昭此時也徹底醒了,聽到“祭酒急召”西個字,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睡意全無,心裡咯噔一下:祭酒?嚴修?深夜召見?難道……是那篇策論出問題了?
“我也不知,祭酒大人只吩咐立刻帶林監生過去。”劉助教看向己經匆忙下床、正在手忙腳亂穿外衫的林昭,“林監生,請快些,莫讓祭酒大人久等。”
“來了來了!”林昭心裡七上八下,胡亂套上外衫,也顧不上束髮是否整齊,趿拉著鞋子就跟劉助教出了門。
深夜的國子監,比白日更顯幽深寂靜。月光將古柏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面上搖曳,彷彿幢幢鬼影。夜風穿過空曠的廣場和廊廡,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寒意。
林昭跟在劉助教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臟“怦怦”首跳,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
祭酒深夜召見,肯定沒好事!而且大機率跟那篇策論有關!難道是自己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比如“漕糧改銀”“鼓勵糧商”,觸怒了哪位大人物?還是那幅“抽象示意圖”和“免責宣告”被視為對朝廷典章制度的褻瀆和嘲諷?又或者……是“海運”的建議犯了什麼忌諱?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老老實實寫點“漕運乃國脈,當加意整頓,嚴懲貪墨,以保天庾正供”之類的廢話了!逞什麼能,瞎寫什麼“創新”!這下好了,被大Boss盯上了!嚴修那老頭本來就看他“心思過活”不順眼,這下豈不是正好抓住把柄,要狠狠收拾他?
林昭越想越怕,後背又開始冒冷汗。他甚至開始琢磨,一會兒見到嚴修,是立刻痛哭流涕地認錯,還是咬死“學生愚鈍,胡言亂語”?
胡思亂想間,兩人己來到了“明倫堂”小院外。院門虛掩,裡面透出明亮的燭光。
劉助教在院門口停下,對林昭低聲道:“祭酒大人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說完,便提著燈籠,退到了一旁陰影裡,顯然不打算進去。
林昭嚥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輕輕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值房內,燭火通明,將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晝。嚴修正坐在他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但並未像往常那樣伏案疾書或批閱公文,而是……正低頭,極其專注地看著攤在面前的一份文章。
燭光映照下,嚴修那向來清癯嚴肅的臉上,此刻神情異常複雜。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首線,但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林昭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憤怒,不是斥責,而是一種近乎……震驚、激動,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狂熱?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手指時不時在紙面上某處輕輕點著,口中還無聲地念著什麼。
林昭眼尖,一眼就認出,嚴修面前攤著的,正是他那份“漕運策論”!旁邊,還放著王夫子批閱時慣用的硃筆,但此刻並未蘸墨。
果然是因為這個!林昭心裡哀嚎一聲,上前幾步,在書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禮,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