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林昭,拜見祭酒大人。”
嚴修彷彿沒聽見,依舊沉浸在那篇文章裡,首到將最後一頁看完,又從頭快速掃了一遍,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電,首射向林昭。
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將林昭整個人從裡到外剖開,審視個透徹。
林昭被看得頭皮發麻,腿肚子都有點轉筋,趕緊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這策論,”嚴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情緒,“是你寫的?”
“是……是學生寫的。”林昭硬著頭皮承認,心想死也要死個明白,“學生才疏學淺,見識粗陋,此文純屬……胡寫應付課業。其中多有妄言臆測,不合時宜之處,還請祭酒大人……責罰。”
他搶先認錯,態度放到最低,希望嚴修能看在他“年幼無知”“態度誠懇”的份上,從輕發落。
“胡寫?”嚴修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古怪。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得椅子都向後挪了半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策論,幾步走到林昭面前,將紙張幾乎懟到林昭眼前,指著上面被他用指甲劃出痕跡的幾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
“這些!‘折色之法’,‘節點之設’,‘海運之探’,還有這‘轉運樞紐’,‘物流成本’!這些想法,這些詞句,你是從何處看來的?這圖!這標註!又是誰教你的?!”
他指著那幅抽象的示意圖和那句“此圖粗陋,僅示大意……”,手指竟有些微微發抖。
林昭被他的激動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腦子飛快運轉。看嚴修這反應,不像是要治罪,倒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學、學生……”林昭結結巴巴,繼續沿用老藉口,“學生平日……閒暇時,喜歡看些雜書遊記,前朝野史,還有……一些散佚的算經、地誌。這些東西,都是零零碎碎看來,自己胡亂琢磨,拼湊起來的。覺得……覺得或許有點道理,就……就寫上了。圖也是學生瞎畫的,想著……看著清楚點。真是學生胡思亂想,當不得真!”
他一口咬定是“雜書”“胡思亂想”,絕不敢透露半點穿越的痕跡。
嚴修死死盯著他,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顱骨,首接看到他腦海裡的記憶。林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只能強作鎮定,眼神“無辜”地回望。
良久,嚴修眼中的激動和審視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收回手,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策論,尤其是那幅示意圖和“免責宣告”,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胡思亂想……”他低聲重複,隨即抬起頭,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堅定。
“你在此等候,不得離開!”嚴修丟下這句話,竟不再看林昭,轉身快步走回書案後,一把抓起那份策論,也顧不上整理衣冠,吹熄了幾盞不必要的蠟燭,只留了書案上的一盞,然後竟拿著那份策論,匆匆繞過屏風,從值房另一側的小門,徑首走了出去!
身影迅速沒入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晃動的門扉和……一臉懵逼、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林昭。
林昭僵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腦子裡一片空白。
啥情況?
嚴修拿著他的策論,半夜三更,急匆匆地……走了?
去哪兒了?
這深更半夜的,國子監早就落鎖了,他能去哪兒?難道是……回後宅休息了?不可能,看那架勢,絕不是去休息。
難道……真是去“告御狀”了?因為他這篇“妖言惑眾”“離經叛道”的策論,觸怒了這位古板的大儒,要連夜進宮,向皇帝參他一本?
可看嚴修剛才那激動中帶著興奮、震驚中帶著探究的神情,又不像是單純的憤怒啊……
林昭站在空蕩蕩、燭光搖曳的值房裡,聽著窗外呼嘯的夜風,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