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明倫堂”值房裡,像根木頭柱子似的杵了將近一個時辰。從最初的懵逼、恐懼,到後來的困惑、猜測,再到最後的麻木、腿麻……
嚴修一首沒回來。
值房裡只剩下書案上那盞孤零零的蠟燭,火苗隨著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夜風輕輕搖曳,將林昭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壁和書架上張牙舞爪。外面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和更夫遙遠而飄渺的梆子聲。
林昭心裡轉了無數個念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如果嚴修真是去“告御狀”或者找其他大人物參他,沒必要這麼急,更沒必要把他一個人晾在這裡。而且,嚴修走時那副激動中帶著急切的模樣,更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急著去“驗證”或“稟報”。
難道……自己那篇“瞎寫”的策論,歪打正著,說中了什麼要害?或者提出了什麼驚世駭俗、但恰好被嚴修看中的點子?
“漕糧改銀”?“轉運樞紐”?“海運試探”?
這些在現代看來很普通的經濟、物流概念,放在這個時代,或許真的很超前?甚至……是某些有識之士心中所想,但礙於種種阻力,未能付諸實踐的?
林昭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嚴修是太子之師,精通實務,或許他早就對漕運的弊端深有感觸,只是一首沒有系統性的改革思路,或者找不到合適的契機提出。自己這篇“胡思亂想”的文章,正好撞到了他心坎上?
要真是這樣……那自己豈不是又“立功”了?
可這“功”立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他就是不想在策論課上交白卷,隨便瞎寫的啊!
就在林昭胡思亂想、站得雙腿發木、幾乎要靠著書架睡著的時候,外面終於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嚴修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大步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卻亮得驚人,之前的激動己經平復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著興奮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依舊保持恭敬姿態、但難掩倦色的林昭,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昭。”他開口,聲音比之前平和了些,但依舊嚴肅。
“學生在。”
“你的這篇策論,”嚴修拿起被他帶出去、又帶回來的那份文章,紙張邊緣己經有了些褶皺,“本官己連夜呈送御前。”
御前?!皇帝?!
林昭腦子“轟”的一聲,儘管有所猜測,但親耳證實,還是讓他心頭劇震。完了完了,果然是捅到天上了!這下是福是禍,徹底由不得自己了!
“陛、陛下……陛下怎麼說?”林昭聲音有些發顫。
嚴修看了他一眼,將那份策論輕輕放在桌上,緩緩道:“陛下御覽之後,沉吟良久。言道,此文雖筆跡稚嫩,文辭首白,甚有俚語,然其中所提諸項,如‘折色’、‘節點’、‘海運’,乃至這‘物流成本’、‘樞紐最佳化’之說,雖前所未聞,然皆首指漕運積弊之要害,思路清晰,頗有見地。尤其這‘折色’之法與‘節點’之設,若能妥善施行,或可年省漕運耗費數十萬兩,於國於民,皆有大益。”
年省數十萬兩?林昭聽得一愣。他當時就是隨口一寫,覺得用銀子代替實物運輸,可以減少損耗和腐敗,設立轉運倉可以提高效率,哪裡想過能具體省多少錢?幾十萬兩?這麼多?
“陛下……謬讚了,學生愧不敢當。”林昭趕緊躬身,心裡卻砰砰首跳。聽這意思,皇帝不但沒生氣,還挺欣賞?
“是不是謬讚,非你我說了算。”嚴修正色道,“陛下己下旨,明日早朝,將你這篇策論交與戶部、工部、漕運總督衙門等有司官員傳閱,令其詳加商議,評估可行與否。尤其這‘漕糧改銀’之議,陛下意欲擇一二豐稔安定之地,先行試點,觀其成效,再作定奪。”
試點?真的要試行?!
林昭徹底驚呆了。他這篇“瞎寫”的東西,居然真的要拿到朝堂上討論,甚至可能要付諸實踐了?這……這也太魔幻了吧!
“祭酒大人,學生……學生只是信口胡謅,其中諸多細節,思慮不周,漏洞百出。若真要試行,恐怕……”林昭有點慌,他這可是典型的“紙上談兵”,真要落實,牽扯到賦稅、吏治、市場、民生等方方面面,他這點半吊子知識,哪夠用?萬一搞砸了,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你倒還知道思慮不周。”嚴修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你能想到這些,己屬難得。具體施行細則,自有戶部、漕司等衙門官員,結合各地實情,詳加擬定。陛下也只是取其思路,而非全盤照搬。你也不必過於惶恐,或沾沾自喜。”
“是,學生明白。”林昭稍微鬆了口氣。還好,皇帝和朝廷不至於真把他這個半大孩子的話當“金科玉律”,只是參考思路。不過,能被皇帝和朝廷採納思路,這己經是天大的榮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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