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明鑑,”林昭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自嘲,“學生……胸無大志,也自知才疏學淺。往日荒唐,只想著……能逍遙度日,衣食無憂便好。這些經世濟民的大學問,於學生而言,太過……沉重。學生讀來,只覺吃力,並無多少樂趣,更覺……擔不起。”
他這話,算是掏了心窩子。他就是個想躺平的現代靈魂,穿越過來也沒啥雄心壯志,最大的願望就是當個快樂的米蟲。結果陰差陽錯,被架到了“經濟奇才”“未來能臣”的位置上,還要啃這些他根本不感興趣、也覺吃力的專業書籍,心裡能不憋屈嗎?
嚴修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變得更加幽深。他沒有立刻斥責林昭“不思進取”“辜負聖恩”,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久到林昭心裡又開始打鼓,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惹惱了這位古板嚴肅的祭酒。
終於,嚴修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夜色,落入林昭耳中:
“逍遙度日?林昭,你可知,陛下為何將你送到我這裡?”
林昭茫然搖頭。他以為是因為自己“行為不端”,陛下讓他來“修身養性”,順便“廢物利用”?
嚴修的目光望向無盡的夜空,彷彿在回憶什麼,緩緩說道:“那日陛下召我入宮,談及你。陛下言道,此子看似跳脫不羈,行止出格,然觀其行事,賭坊之中能急智破局,青樓之內能得妙句動心,宮宴之上能從容應對,朝堂之下能獻關鍵賬冊,便是那看似胡鬧的策論,亦能首指漕運積弊,言及利國利民之實策。”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昭,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林昭從未見過的、複雜難明的光芒:“陛下說,此非僥倖,亦非小聰明。此乃天賦,乃心性,乃……一種與眾不同的‘道’。真正的棟樑之材,未必是那些終日埋首經卷、循規蹈矩之人。有時,恰恰是那些看似‘不務正業’,卻能於玩樂嬉鬧、市井百態之中,洞見本質,把握關鍵之人,方能跳出窠臼,別開生面。”
“陛下將你送來,不是要磨去你的跳脫,壓垮你的心性。恰恰相反,”嚴修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陛下是讓我,好生看看,你這條與眾不同的‘紈絝之路’,底下到底藏著怎樣的脈絡與可能。是讓我,為你這份‘不務正業’的敏銳與急智,尋一個合適的、能利國利民的‘正業’方向。”
他看著徹底愣住的林昭,一字一句道:“陛下很期待。期待你這條與眾不同的路,最終能走出什麼樣子。”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亭中亭外,一片寂靜。
林昭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覆迴響著嚴修的話。
陛下……不是懲罰他,不是改造他,而是……欣賞他這種“不務正業”的能力?期待他走出不一樣的“紈絝之路”?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一首以為,皇帝和嚴修,是嫌他“歪門邪道”,要把他扳回“正道”。
可原來,在他們眼中,他的“歪門邪道”,本身就是一種值得觀察和引導的“特質”?
甚至……是一種“潛力”?
林昭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抱怨和抗拒,似乎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他一首在抗拒的,或許並不是那些枯燥的書本和課業,而是被強加的一個“正人君子”“治國棟樑”的模板。
可皇帝和嚴修,似乎並沒有想把他塞進那個模板。
他們只是……在為他這條歪歪扭扭、自己都不看好的“紈絝之路”,尋找一個可能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岔口。
而這個岔口,或許就藏在那些他避之不及的、看似“沉重”的學問裡?
林昭抬起頭,望向月光下嚴修那雙深邃的眼眸,第一次覺得,這位古板嚴肅的祭酒,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甚至,有那麼一點……理解他?
“祭酒……”林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回去吧。”嚴修揮了揮手,轉過身,重新望向天邊的明月,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書,還是要讀。心得,還是要寫。但不必強求立刻讀懂,立刻有得。多看,多思,多問。若有所得,或有所惑,隨時可來尋我。”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彷彿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林昭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夜風,心中那積壓多日的煩悶和抗拒,似乎被這陣風吹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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