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心裡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失望的是嚴修反應太平淡,完全沒有他預想中的“雷霆震怒”。慶幸的是至少罰站了,不用坐在硬板凳上聽天書,可以靠著牆偷偷懶。
他依言走到講堂最後面的牆邊,選了個不顯眼但又能靠牆的角落,面向講臺,垂手站好。姿態看起來倒是恭謹,但心思己經飛了。
嚴修的講課聲不急不緩,如同催眠曲。林昭昨晚確實沒睡好,加上早上起得早,此刻靠著微涼的牆壁,聽著那些“素其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的之乎者也,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他努力眨眨眼,想保持清醒,可那聲音太有韻律感了,像搖籃曲。他偷偷調整了一下站姿,讓後背更多地倚靠在牆壁上,腦袋也微微後仰,找了個相對舒服的角度。
嚴修似乎並未注意他,依舊專注地講課,偶爾會轉身,用石膏筆在身後的黑木板上寫下幾個關鍵的字詞。
就在嚴修又一次轉身板書,背對講堂的瞬間,林昭終於撐不住了。他腦袋一點,眼皮徹底合上,身體微微下滑,全靠牆壁支撐,竟然…就這麼站著睡著了!
他甚至做了個短暫的夢,夢裡他躺在尚書府自己那張鋪著厚厚錦褥的大床上,沈月如端著一盤熱騰騰的蟹黃湯包笑著叫他:“昭兒,快起來吃,孃親手做的……” 他咂咂嘴,感覺嘴角有點溼。
“林兄…林兄!”
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胳膊被輕輕捅了一下。
林昭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向旁邊。是坐在離他最近位置的一個監生,正對他使眼色,示意他看講臺。
林昭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嚴修不知何時己經轉回了身,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邊。雖然目光似乎沒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但那無形的壓力,讓林昭瞬間清醒了大半,冷汗“唰”就下來了。
完了!被抓包了!罰站還打瞌睡,這罪加一等啊!
他趕緊挺首腰板,目視前方,做認真聽講狀,心裡七上八下,等著嚴修的下一步發落。
然而,嚴修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看了林昭所在的方向一眼,便移開了目光,繼續講課,彷彿剛才只是隨意一瞥。
林昭鬆了口氣,但再也不敢睡了。他強打精神,試圖去聽嚴修在講什麼,可那些句子鑽進耳朵裡,自動拆解成毫無意義的單字,完全無法理解。他只能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裡,感覺時間過得格外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林昭覺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下課的鐘聲終於響起。
“鐺——鐺——鐺——”
嚴修停下講解,合上書卷:“今日就到這裡。方才所講‘君子素其位而行’,課後各寫一篇心得,明日交來。”
“是——” 監生們起身應道,開始收拾東西。
林昭也動了動僵首的身體,準備混在人群裡溜走。
“林昭。” 嚴修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略顯嘈雜的講堂。
林昭身體一僵,停住腳步,轉身,再次躬身:“學生在。”
嚴修走下講臺,緩步朝他走來。講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放慢了動作,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這邊。
林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來了來了,秋後算賬來了!是訓斥?是加罰?還是……
嚴修走到他面前,停下。兩人距離不過三步。林昭能聞到嚴修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香和陳年書卷的氣息。他低著頭,能看到嚴修那雙洗得發白、但一塵不染的布鞋鞋尖。
嚴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又似乎掃過了他因為打瞌睡而有些凌亂的鬢髮,以及……嘴角?
林昭忽然想起剛才夢裡流口水的事,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抬手去擦,又覺得不妥,僵在那裡。
就在這時,旁邊悄無聲息地遞過來一塊摺疊整齊的、素色乾淨的棉帕。是張清。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林昭側後方一步遠的地方,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彷彿遞帕子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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