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旁邊的吏部主事憂心道，“大人，此法若行，觸動太大。那些靠著資歷熬年頭、或者有背景但無實績的官員，恐怕會激烈反對。還有，這‘專才序列’，提高吏員地位，與官員並列甚至互通…恐怕會招致整個文官集團的抵制。”
王侍郎冷靜下來，點了點頭：“阻力定然巨大。但正因為有阻力，才說明它可能切中了要害。陛下降旨合議，或許也有此意。我等不必冒進，但可將此文中的可取之處，與我部近年來關於考成法改良的設想結合起來，上一道紮實的條陳，既分析現行考績之弊，也提出一些穩妥的、循序漸進的改良建議。至於那‘分科’‘專才序列’…可暫列為遠景，供陛下參考。”
於是，吏部的奏摺最為“激進”務實。它詳細剖析了現行考課制度的諸多弊端，並借鑑林昭文中“績效”“實績”的概念，提出了若干具體改良措施的建議，如細化考核標準、加強實地核驗、將重要政績與升遷首接掛鉤等。對於“分科取士”，則表示支援禮部“先行試點”的建議。至於“專才序列”，則委婉表示“理念先進，然牽涉過廣，宜從長計議”。
三部奏摺，連同其他一些聞風而動的御史、給事中的或彈劾、或附議、或折中的奏本，如同雪片般飛向通政司，又轉呈御前。朝堂之上，雖然還未就此事進行正式大朝議，但暗流己然洶湧。以翰林院周閣老為首的守舊派，與隱隱傾向於改革、或至少認為應該正視問題的吏部、部分務實派官員之間，己經展開了激烈的交鋒。雙方在朝房、在私下場合，引經據典，爭論不休。
“祖宗成法不可變！科舉乃天下士子進身之階，豈能說改就改？此例一開，國本動搖！”守舊派慷慨激昂。
“祖宗成法亦非一成不變！當下之弊，有目共睹。若能選拔更多實幹之才，於國於民皆是好事，有何不可？難道要抱著弊法，坐視國事日非？”
“那林昭不過一紈絝小兒，懂什麼治國安邦？其言荒誕不經，分明是譁眾取寵，擾亂朝綱！當嚴懲以儆效尤！”
“陛下令合議，便是要廣開言路，博採眾長。豈可因言廢人，因人廢言？文中確有可取之處，當就事論事！”
爭吵之聲，隱約也傳到了相對封閉，但並非與世隔絕的國子監。
這日午後，林昭因為昨夜“趕稿”加上今日上午又被算學課折磨，實在撐不住，溜回學舍補覺。他睡得正香，甚至還做了個美夢，夢裡他那篇“吐槽文”被皇帝大加讚賞，封他當了個什麼“改革特使”，專門負責懟那些老古板，不用再讀書考試，每天就是提意見，俸祿還高，把他美得在夢裡都笑出了聲，嘴角流下一點可疑的亮晶晶痕跡。
張清從講堂回來，走到學舍門口，就聽到裡面隱約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好像朝中因為一篇什麼文章，吵翻天了！”
“我也聽我大伯說了，好像文章是從咱們國子監出去的！”
“真的假的？誰寫的？這麼大膽子？”
“不知道，訊息捂得嚴實。但聽說翰林院的周閣老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大罵‘豎子無知’！”
“我的天，那寫文章的人豈不是…”
“噓，小聲點，誰知道是哪位仁兄，說不定就在咱們身邊…”
張清心中一凜。他立刻聯想到林昭那篇《論科舉與實務》。除了那篇石破天驚的文章，他想不到國子監還有哪篇監生習作，能有如此威力，能讓朝堂重臣爭執不休。
他推開學舍門，走了進去。議論聲戛然而止，那幾個聚在門口附近的監生見是張清，又看了看裡面床上睡得正香的林昭，交換了一個眼色，匆匆散了。
張清走到自己書案前坐下，卻沒有立刻看書。他的目光落在對面床上，那個抱著被子，睡得臉頰微紅，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的舍友身上。
睡得可真香啊。
張清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無奈，有欽佩，也有一絲隱隱的…荒謬感。
這位林兄，恐怕還不知道，他那一夜“作死”寫出來的東西，己經在朝堂上掀起了怎樣的風浪。多少人因為他那篇“胡思亂想”而激動、而憤怒、而徹夜難眠、而奮筆疾書。而他自己，這個“始作俑者”，卻在這裡無憂無慮地做著美夢，流著口水。
這算不算…無知者無畏？
或者說，正因為“無知”，所以才敢想敢寫？
張清正想著，床上的林昭忽然“嘿嘿”笑了兩聲，然後咂咂嘴，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張清坐在對面，含糊地問：“張兄…下學了？”
“嗯。”張清應了一聲，看著林昭那副睡眼惺忪、完全在狀態外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林兄方才…夢到什麼了？似乎很是歡喜。”
“夢？”林昭坐起身，伸了個懶腰，臉上還帶著夢中的餘韻，隨口道，“夢到我那篇文章被陛下看中了，封我個大官，專門負責提意見，不用再讀書考試，爽死了！唉，可惜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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