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戶部的賬房主事們為“複式記賬法”挑燈夜戰、爭論不休的同時，威遠將軍府的書房裡，也亮著一盞孤燈。
燈下，趙虎那魁梧的身軀擠在對他來說略顯小巧的書案前，濃眉緊鎖，一手握著筆，一手按著紙，正吭哧吭哧地寫著什麼。他下筆很重，時不時停下來撓頭思索，紙上墨跡時濃時淡，字跡更是歪歪扭扭，猶如螃蟹爬行，但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
他面前攤開的，不是兵書，而是一本簇新的空白冊子。冊子封面上，是他用盡全力寫下的幾個大字：《虎子兵略雜記》。名字起得威風，內容嘛……
只見翻開的第一頁，標題赫然寫著：論後勤即命脈，兼談暈血者之可為。
下面是他結合林昭那日“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忽悠，以及自己從小在將門聽到、看到的零星知識，再加上天馬行空的想象，拼湊出來的“心得”：
“古人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言大善！然今人多重衝殺，輕糧秣。試想，縱有十萬虎賁，若無糧草，三日必潰！無箭矢，何以殺敵？無傷藥，何以救死？故，為將者，首重後勤籌劃。糧道、水源、輜重運輸路線，乃大軍命脈，當以重兵護之，反覆勘察，多設預備。此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寫到這裡，他還結合自己“暈血”的特點，加了一段：“吾雖見血則暈，然可坐鎮中軍，運籌糧草器械之排程，勘察地形道路之險易，計算人馬消耗之多寡。此亦為將之道，且關乎全軍生死，其重不亞於陣前斬將！”
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正面思考自己“暈血”的缺陷，並試圖為之尋找出路和價值。雖然文筆稚嫩，邏輯也略顯跳躍，但其中那種想要擺脫偏見、證明自己的迫切和努力，卻躍然紙上。
接著往下翻，是“心理威懾與不戰而勝”篇。
這裡他發揮得更“飛”一些：“兩軍對壘，非必刀兵相見。可遣死間散播謠言，亂敵軍心；可多布疑兵，張大聲勢，使敵莫測我虛實；可斷其糧道，焚其草場，困其於絕地，迫其自潰。或可遣辯士，陳說利害，曉以大勢，使其部眾離心，將帥生疑。此皆‘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法也。大哥曾言，打仗打的是綜合國力，是謀略資訊士氣，非獨匹夫之勇。吾深以為然！”
他甚至杜撰了一個例子：“譬如昔年我父徵南蠻，先以精兵奇襲其囤糧山谷，又使俘虜散言‘天兵不可敵’，南蠻各部疑懼，未及大戰，其一部先降，餘部士氣崩沮，遂一舉而定。此即心理威懾與實力打擊並用之效。”
再往後，還有他根據林昭那句“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引申出來的、自己命名為“非對稱作戰瞎想”的篇章：
“敵強我弱，不可力敵，當用奇計。敵騎射精良，我可憑堅城，用強弩，設陷坑，使其優勢難展。敵眾我寡，我可分兵騷擾，斷其補給，襲其疲怠，積小勝為大勝。敵求速戰，我偏堅守，耗其糧草，待其自亂。總歸一句話，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專挑他難受的地方打，不跟他硬碰硬。此或可為‘非對稱’乎？”
他正寫得入神，連有人走到書房門口都未察覺。
威遠將軍趙廣處理完軍務回府，路過兒子書房，見裡面還亮著燈，有些意外。自己這個兒子，從小看到書本就頭疼，看到兵器就興奮，但偏偏又暈血，弄得文不成武不就，沒少讓他操心。這麼晚了還在書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虎聽到動靜，猛地抬頭，看到是父親，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把桌上的冊子藏起來。
“在寫什麼？”趙廣沉聲問道，目光落在兒子手下那本冊子上。以他對兒子的瞭解，絕不可能在用功讀書，多半是在畫些打架的小人或者寫些抱怨暈血的胡話。
“沒、沒什麼…”趙虎支吾著，手卻按在冊子上沒動。
趙廣走到書案前，伸出手：“拿來我看看。”
趙虎不敢違逆，只好不情不願地把冊子遞了過去，心裡七上八下。這上面可寫了他“暈血者可為將”的“大逆不道”之言，還有一堆他自己都覺得是瞎想的東西，爹看了會不會氣得首接撕了？
趙廣接過冊子，先看了封面那歪扭的《虎子兵略雜記》，嘴角就忍不住抽了一下。虎子？兵略？還雜記？這小子，口氣不小。
他耐著性子翻開第一頁。當看到“論後勤即命脈，兼談暈血者之可為”這個標題時，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心中不悅，覺得兒子又在胡鬧。可當他往下看那些關於糧草、輜重、運輸、路線勘察重要性的論述，雖然文字粗糙，例子也生硬，但其中對後勤關鍵性的認識，卻頗為到位，甚至點出了許多一線將領都可能忽略的細節，比如預備路線、反覆勘察。這不像是一個只會暈血胡鬧的孩子能憑空想出來的。
尤其是看到“吾雖見血則暈，然可坐鎮中軍，運籌糧草器械之排程…此亦為將之道，其重不亞於陣前斬將！”這一段時，趙廣心中一震。他第一次從兒子筆下聽到如此…正面甚至可稱為“有志氣”的言辭。不再是自怨自艾，也不再是破罐破摔，而是試圖在自身侷限中，尋找新的可能和價值。雖然想法依舊天真，但這態度，讓趙廣這個鐵血將軍，心頭竟有些發酸。
他繼續往後翻，看到“心理威懾”“不戰而勝”“非對稱作戰”那些天馬行空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歪理的論述，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有些想法幼稚可笑，但有些角度，卻刁鑽得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覺得眼前一亮。比如“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專挑他難受的地方打”，話雖糙，理卻透著一股戰場上的實用主義狡猾。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趙廣合上冊子，目光復雜地看著兒子。他不太相信這是趙虎自己能琢磨出來的，尤其是其中一些核心觀點，如“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側重、“後勤制勝”的強調，以及那種跳出常規對抗的“非對稱”思路，都帶著一種超越普通將門子弟見識的…怪異和深刻。
趙虎被父親看得有些發毛，老實交代：“是…是我大哥教的！”
“你大哥？你哪來的大哥？”趙廣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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