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林昭對於自己“聲名鵲起”還處於一種懵懂、被動、甚至有點荒謬的“這都行？”的狀態，那麼在接二連三的資訊轟炸和現實反饋下，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出名”，以及出名帶來的，不僅僅是虛榮，更有深入骨髓的驚恐。
這驚恐，如同秋日清晨的寒露，起初只是溼了鞋面，漸漸沁透骨髓。
第一滴寒露，來自市井。
休沐日，福貴從府裡探親回來，給林昭帶了些沈月如準備的秋衣和吃食。這小子如今在國子監當差，因著林昭“水漲船高”，他在小廝圈裡也頗受奉承，打聽到的訊息就多了些。
“少爺，您是不知道，現在外頭可把您傳神了！”福貴一邊幫著整理東西，一邊眉飛色舞地壓低聲音說道，“都說您是‘雜學大家’，天上的知道一半，地上的全知道！什麼算賬、養蟲、兵法、漕運…就沒有您不懂的！茶樓裡說書的，都開始編您的段子了，叫什麼‘林公子一語點醒夢中人，三紈絝各顯神通報師恩’！還有賭場裡開盤，賭您下次又會‘點撥’出什麼新花樣！”
林昭正喝著蘇小小送的花茶，聞言一口茶嗆在喉嚨裡，咳得驚天動地。
“咳咳…什、什麼？說書？賭場開盤？” 他臉都咳紅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福貴，“我？雜學大家？還…還一語點醒夢中人？” 這都什麼跟什麼！他點醒誰了？是那三個傢伙自己腦補過度好嗎！
“千真萬確，少爺！”福貴拍著胸脯，“小的親耳在茶樓聽的！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您夜觀天象，晝察地理，隨手拈來皆是學問！連您畫的那隻打哈欠的貓，現在都有人說那是‘大智若愚，道法自然’的體現！”
林昭：“……” 他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魔幻了。那隻貓，他只是想表達“我想睡覺”而己啊！怎麼就“道法自然”了？
“還有啊，少爺，”福貴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小的還聽說，好些人家都在打聽您，想知道您…嗯，有沒有定親，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停！打住！”林昭趕緊制止他，只覺得頭皮發麻，冷汗都下來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些話，以後別在外面亂說，也少聽！聽見沒？”
“哦…知道了，少爺。”福貴見林昭臉色不好，趕緊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第二滴寒露，來自師長。
午後，林昭去藏書樓還書，在廊下偶遇了劉助教。就是那位曾經提問“何以治國”，被他用“以民為本，倉廩實而知禮節”糊弄過去的經義課夫子。
劉助教顯然也看到了他，停下腳步，目光復雜地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林監生。”劉助教開口，語氣平淡。
“學生見過劉助教。”林昭趕緊躬身行禮。
“嗯。”劉助教點了點頭，卻沒立刻走開，而是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才緩緩道：“近日…課業之餘，看來頗為忙碌？”
林昭心裡一咯噔。忙碌？是指他“交際廣闊”，跟李景瑜他們廝混，還是指他“不務正業”，搞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名聲？
“學生…愚鈍，學業未精，不敢言忙，只是…” 他試圖解釋。
劉助教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少年人，精力旺盛，多交遊，長見識，並非壞事。只是…需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國子監是讀書明理之地，根基，還在經義文章。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再看林昭，拂袖而去。
留下林昭一個人站在秋日的長廊下，只覺得渾身發冷。劉助教這話，雖然引經據典，文縐縐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最近太出挑了，結交的也都是權貴子弟，惹人注目，也惹人非議。別忘了你的根本是讀書科舉，小心樹大招風。
連一向古板、只關心學問的劉助教都特意來“提點”他了…林昭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第三滴，也是最具衝擊力的一滴寒露，來自他那三位“報喜不報憂”的活寶兄弟。
幾乎是前後腳，李景瑜、錢多、趙虎又齊聚學舍，個個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紅光。
“大哥！最新訊息！”李景瑜搶先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內務府那個管珍禽異獸的太監，託人給我遞話，說看了我的《鳴蟲要略》，驚為天人！問大哥您對皇家苑囿的仙鶴、孔雀的飼育之法，可有高見？還說若是能獻上良策，必有重賞！大哥，咱們要發達了！”
“大哥！戶部那邊！”錢多不甘示弱，小眼睛放光，“王主事偷偷告訴我，咱們那個新賬法在清吏司試行效果極佳，錢尚書己經有意在浙江清吏司也推行了！還說…等時機成熟，可能要為您…嗯，為我們這個新賬法請功！大哥，您這是要名留戶部史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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