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場荒誕至極的夢。他不過是個想躺平的穿越者，不小心說了幾句“常識”，怎麼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引發了一系列他完全無法控制、也根本不想看到的連鎖反應？
名氣、關注、甚至…可能的功勞和賞賜？這些在別人看來求之不得的東西，對他而言，不啻於一道道催命符！名氣越大，關注越多，他暴露的風險就越高！功勞越顯，賞賜越重，將來摔下來就會越慘！嚴修、劉助教的提醒猶在耳邊，魯王世子的敵意近在眼前……
終於，在三人興奮的議論聲稍稍停歇，期待地看向他，等待“大哥”的表揚或下一步指示時，林昭猛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太突然，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把三人都嚇了一跳。
林昭卻恍若未聞，他臉色蒼白，眼神渙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喘不過氣來。他猛地轉身，看向一首安靜地坐在自己書案後、彷彿與這一切喧囂隔絕的張清，幾步衝過去，雙手抓住張清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張清皺了皺眉，聲音因為極度驚恐和壓抑而變得嘶啞顫抖：
“張兄！張清！你告訴我！你老實告訴我！我現在是不是還在做夢？一場特別長、特別離譜的噩夢？或者…或者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癔症？瘋了？所以才會產生這些幻覺？總覺得全世界的人，戶部、兵部、內務府、說書的、賭場的…全都在議論我？討論我那些根本不算什麼的胡話？”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張清，彷彿要從這位最冷靜、最理智的舍友眼中，找到一絲“這是假的”的確認。
學舍內瞬間安靜得可怕。李景瑜、錢多、趙虎都被林昭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和話語驚呆了，張大嘴巴，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張清任由林昭抓著自己的肩膀，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他靜靜地看著林昭眼中真實的恐懼和混亂，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抬手，緩慢而堅定地將林昭抓著自己肩膀的手掰開，然後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早己涼透的茶水，遞到林昭面前。
“林兄，先喝口水，冷靜一下。” 張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林昭下意識地接過茶杯，冰涼的瓷壁讓他打了個激靈，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點。他握著杯子，沒喝，只是看著張清。
張清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呆若木雞的李景瑜三人，又回到林昭身上，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
“林兄，你沒做夢，也沒瘋。你聽到的，都是真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林昭。他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戶部的新賬法，兵部的兵略拾遺，內務府的興趣，市井的流言…皆因你而起，或與你相關。” 張清繼續陳述著這個讓林昭絕望的事實，“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劉助教今日之言，乃至祭酒大人往日提點，皆為此理。”
他看著林昭蒼白失神的臉，語氣加重了些：“林兄，你往日那些‘隨口之言’，‘無心之舉’，己如投石入水，漣漪己生，波及漸廣。此刻，你己非昔日可藏拙於國子監一隅的普通監生。無數眼睛在看著你，有欣賞，有好奇，亦有…嫉妒與敵視。此後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他最後說道：“清者自清，然濁世滔滔，獨清亦難。林兄，你…好自為之。”
學舍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秋風掠過枯枝的嗚咽聲。
李景瑜、錢多、趙虎面面相覷，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帶來的那些“喜訊”，對大哥來說，可能並不是喜悅，而是巨大的壓力和危險。他們之前只想著炫耀，想著大哥厲害，卻忘了“木秀於林”的道理。
林昭呆呆地站著，手裡的涼茶一滴未動。張清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他自欺欺人的僥倖心理剝得乾乾淨淨。是啊，他沒瘋，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他想當鹹魚，可海浪卻把他捲上了礁石，還越卷越高。
就在這時，學舍門被輕輕敲響，一個陌生的、面白無鬚、聲音尖細的中年人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泥金帖子。
“請問，林昭林監生可在？” 來人態度恭敬，但眼神透著內侍特有的精明。
林昭機械地轉過頭。
“奴婢是長公主殿下身邊的。” 內侍將帖子遞上，聲音不高，卻讓學舍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殿下聞聽林公子對經濟實務多有創見，心甚好奇，特下帖相邀。請林公子於下次休沐日，移步‘流雲軒’，品茗清談，探討學問。望公子撥冗蒞臨。”
長公主？趙婉兒？“流雲軒”品茗？探討學問？
林昭看著那製作精美、透著皇家貴氣的帖子，手不受控制地開始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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