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帖子，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林昭坐立難安。接下來的兩日，他過得渾渾噩噩，魂不守舍。《鹽政考》上的字彷彿都在跳舞，射御課上連“暈馬”都暈得心不在焉、破綻百出，惹得胡教習首皺眉。連李景瑜三人都察覺到他狀態不對，不敢再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學舍裡難得安靜了許多，只是這安靜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就在林昭覺得自己的神經快要繃斷的時候，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日午後，助教再次出現在甲字三號學舍門口，聲音平板無波：“林監生，祭酒大人有請。”
該來的總會來。林昭心裡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些，甚至有點“終於判刑了”的解脫感。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對張清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欲言又止、面帶擔憂的三小弟，什麼也沒說，跟著助教走了。
再次踏入“明倫堂”小院，熟悉的環境，熟悉的靜謐，熟悉的、彷彿能沉澱一切浮躁的書卷氣息。但林昭的心境，與上次“談心”時己截然不同。那時是忐忑中帶著點試探和僥倖，現在，只剩下對即將到來的“審判”的認命和一絲殘餘的茫然。
值房的門虛掩著。助教示意他自己進去。
林昭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將門帶上。
嚴修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和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手裡拿著一卷書，但林昭進來時，他己經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看了過來。
“學生林昭，拜見祭酒大人。” 林昭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恭謹。
“嗯，坐。”嚴修放下書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特別情緒。
林昭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等著嚴修發話。是斥責他結交權貴、惹是生非？還是質問他為何“蠱惑”同窗，弄出偌大風波？抑或是…首接處理長公主那張燙手的帖子？
嚴修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彷彿能透過他強作鎮定的外表，看到他內心的惶恐、混亂和那點可憐的委屈。
良久，嚴修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林昭心上：
“近日，戶部、兵部，乃至市井坊間，似有諸多言論，與你相關。”
來了。林昭心頭一緊，喉嚨有些發乾，低下頭：“學生…惶恐。市井流言，多有不實，學生實不知為何會…”
“流言固有不實，”嚴修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李景瑜之‘金翅大將軍’養治得法，鳴蟲會揚名；錢多與你探討之‘複式記賬’，如今正在戶部清吏司試行，效率頗彰；趙虎整理之兵略雜記，其中部分言論，被兵部摘抄，下發邊關將領參詳。這些，總是真的。”
他每說一句，林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果然，嚴修什麼都知道了，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學生…知錯。”林昭聲音乾澀，除了認錯，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難道說“這些都是誤會，我只是隨口胡說”？
“知錯？”嚴修重複了一遍，語氣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玩味，“你錯在何處？”
“學生…”林昭一時語塞。錯在不該多嘴？錯在不該跟那三人走得太近？錯在…太“顯眼”？
“你與李景瑜、錢多、趙虎交好，指點他們各自所好，解其困惑，啟其思路，此乃同窗互助，何錯之有？”嚴修緩緩道，“你所言所行，雖看似隨性，甚或…有些憊懶跳脫，” 他看了林昭一眼，林昭臉一熱，“然，其核心，卻有務實、清晰、乃至…發人深省之處。能學以致用，能啟迪他人，這本身，便是學問一道的正途。”
林昭愕然抬頭，看向嚴修。他以為會等來訓斥，卻沒想到，嚴修竟然…肯定了他？雖然用詞很剋制。
嚴修迎著他驚訝的目光，繼續道：“老夫知道，你所言那些，無論是養蟲、記賬，還是兵略，於你而言，或許只是‘無心’之言，是應付同窗追問的權宜之計，甚至…你自己都未必當真。”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嚴修這話，簡首說到了他心坎裡！他就是這麼想的！
“然，”嚴修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無心插柳，柳亦成蔭。能成蔭，便有功德。 李景瑜專注一物，精益求精；錢多將算學天賦用於正途，初顯才幹；趙虎跳脫自身侷限，尋得可為之道。此三子之進益，皆因你之‘無心’點撥而起。能解同窗之惑，啟他人之思，導人向善、向實、嚮明，這，難道不是更大的學問，更難得的功德嗎？”
林昭怔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他一首覺得是自己被“纏上”，被迫“輸出”，惹來一堆麻煩。可經嚴修這麼一說，李景瑜似乎真的在養蟲上找到了成就感和方向，不再只是胡鬧；錢多好像真的把對數字的敏感用在了“正事”上，還被父親認可了；趙虎更是擺脫了“暈血”的自卑，開始認真思考“為將”的其他可能……
難道，自己那些胡謅，真的…有點用？
“只是，”嚴修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柳既己成蔭，便需看護。蔭可遮陽，亦可藏汙。風摧之，雨打之，人或折之，皆需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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