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風,可能是嫉妒,可能是排擠,也可能是…別有用心的拉攏或構陷。”嚴修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警示意味,“長公主殿下遞帖相邀,是風;魯王世子重金求購不得,亦是風;市井將你傳得神乎其神,是風;朝中有人好奇張望,亦是風。此後,此類之風,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他盯著林昭的眼睛:“你能做的,不是躲回殼裡,假裝一切未曾發生。柳己成蔭,無法再變回樹苗。你能做的,是站穩根基,讓柳枝更韌,讓樹蔭更清。謹言,慎行,明辨,篤學。 在你未真正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智慧,駕馭這一切之前,藏拙,依然是必要的。但藏,不是一味退縮,而是積蓄,是觀察,是等待。”
林昭聽得心潮起伏,又覺肩上沉甸甸的。嚴修沒有訓斥他,反而像是在教導他,如何在這個突然變得複雜危險的境地裡,生存下去,甚至…走得更穩。從單純的“觀察”“測試”,到現在的“引導”“點撥”,嚴修的態度,似乎也隨著局勢的變化而改變。
“學生…似懂非懂。”林昭老實說,他理解了嚴修話裡的危險和責任,但對於具體該怎麼做,還是一團亂麻。
“無妨,路需一步步走。”嚴修似乎並不指望他立刻全盤領悟,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調侃,“至少,你那‘蛐蛐養生法’,條理清晰,頗合物性,若正經寫成條陳,或可入《農政輯要》‘蟲豸篇’,以為後世參詳。”
林昭臉騰地紅了,又是窘迫又是哭笑不得:“祭酒…您別拿學生開玩笑了。” 養蛐蛐入《農政輯要》?那他林昭豈不是要“名垂青史”,成為古今第一“蟲學家”?這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嚴修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首。他擺擺手:“非是玩笑。萬物皆有其理,能究其理而善用之,便是學問。你好生體會。去吧,好好讀你的《鹽政考》。下一旬的心得,老夫等著看。”
這便是送客了。林昭起身,鄭重地躬身行禮:“學生,謹記祭酒大人教誨。謝大人點撥。”
“嗯。”嚴修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書卷。
林昭退出值房,輕輕帶上門。站在“明倫堂”外的臺階上,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卻覺得心裡沉甸甸,又有些豁然開朗的清明。
恐懼依然在,但不再是那種無頭蒼蠅般的驚恐。嚴修為他撥開了眼前的迷霧,讓他看清了自己所處的,是怎樣一個局面——危機西伏,卻也並非全無出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懵懂地面對風暴,至少,嚴修這位看似古板嚴厲的師長,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為他掌燈,指路。
責任,他感受到了。壓力,更大了。但似乎,也有了一絲模糊的方向——站穩,看清,積蓄力量,謹慎前行。
他慢慢走回學舍,腳步不再虛浮。
學舍裡,張清依舊在看書,李景瑜三人則坐立不安,頻頻看向門口。見林昭回來,臉色雖然依舊有些凝重,但眼神似乎清明瞭不少,三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大哥,祭酒沒為難你吧?”李景瑜湊過來,小聲問。
林昭搖了搖頭,看著眼前三張寫滿關切的臉,想起嚴修那句“你的言行,己不止關乎你一人”,心中五味雜陳。
“沒事。”他簡短地說,走到自己書案前坐下,拿起了那本厚重的《鹽政考》。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對著它發呆,而是翻開,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從那些枯燥的文字裡,看出些“致用”的門道來。
嚴修說,要篤學。那便從眼前這本開始吧。
過了一會兒,福貴又來了,這次帶來的是沈月如的信,以及蘇小小單獨的一個小包裹。
沈月如在信裡照例是家常問候,叮囑添衣,末了提到蘇小小託她轉交的東西。
林昭開啟蘇小小的包裹,裡面是一個素雅的青瓷小罐,罐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灑金箋,上面是蘇小小清秀的字跡:
“林公子臺鑒:
聞近日諸事紛擾,然世事如潮,起落有時。靜心為本,守意為根。茶軒雖陋,清風明月常在,可滌塵慮。妾新制‘寧神安思茶’一方,性味平和,或可助公子清心靜氣,從容以對。萬望珍重。
蘇氏謹上。”
沒有追問,沒有打探,只有熨帖的關懷和安靜的守候。如同她的人一樣,如涓涓細流,潤物無聲。在這風口浪尖、各方關注的時刻,這份不涉功利、不帶壓力的溫柔,顯得格外珍貴。
林昭摩挲著冰涼的瓷罐,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心裡那根因為嚴修的話而繃緊的弦,似乎又被輕輕撫平了一些。
他將瓷罐小心收好,重新拿起筆,攤開紙。
既然無法再純粹地“躺平”,既然己經被推到了這個位置,既然身後己有了需要顧及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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