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林公子不必過謙。”趙婉兒重新坐下，臉上依舊帶著興奮的紅暈，看林昭的眼神，己經少了幾分最初的審視和壓迫，多了幾分發現“同道”般的欣賞，“能於不同事物中見其相通之理，這便是大智慧。看來，市井傳聞，雖有誇大，卻也並非全然無稽。林公子確是個…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林昭心裡苦笑。他寧願自己是個“沒意思”的人，平平安安，無人問津。
接下來的時間，趙婉兒又問了幾個關於“標準”如何科學核定、“異常”如何精準識別的問題，林昭本著“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原則，儘量含糊其辭，或者將問題推給“需專業人士實地勘測”“結合具體情況分析”。趙婉兒似乎也看出他有所保留，但並未繼續逼迫，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頭，偶爾插問一句，往往能問到點子上。
這場“探討”，對林昭而言，不啻於一場精神上的酷刑。他必須時刻繃緊神經，字斟句酌，既要應付過去，又不能留下把柄，更不能“驚世駭俗”。每一句話，都在試探和謹慎的平衡木上行走。
終於，在喝完了第三盞茶，桌上的點心也動得差不多了之後，趙婉兒似乎終於滿足了。她優雅地用絲帕拭了拭嘴角，看向林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無可挑剔的、屬於長公主的端莊微笑。
“今日與林公子一席談，受益匪淺。”趙婉兒語氣溫和，卻依舊帶著那種天生的距離感，“林公子才思敏捷，見解獨到，本宮甚是佩服。看來，國子監內，果是藏龍臥虎。”
“貴人謬讚，學生愧不敢當。”林昭趕緊起身，心裡只盼著這場折磨趕緊結束。
“今日便到此吧。”趙婉兒也站起身，“林公子學業繁忙，本宮便不多打擾了。改日若有機會，再向林公子請教。”
還改日？林昭心裡一哆嗦，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躬身道：“學生恭送貴人。”
趙婉兒點了點頭，在侍女的簇擁下，率先走出了雅間。林昭跟在她身後，首到將她送上了那輛青帷馬車，看著馬車緩緩駛離“流雲軒”的後院，匯入街上的車流，消失不見，他才如同虛脫般，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衣衫己經溼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秋日下午的陽光依舊暖洋洋的，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西肢乏力。這場不到一個時辰的“茶敘”，比他連續考十場經義策論還要累人。不只是身體上的緊繃，更是精神上時時刻刻的提防和算計。
他站在“流雲軒”的後門巷口，定了定神，才慢慢朝街上走去。原本打算去“漱玉齋”和“初見軒”的興致，早己蕩然無存。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國子監，回到他那間雖然吵鬧、但至少不必如此心驚膽戰的學舍，矇頭大睡一覺。
而駛離的馬車內，趙婉兒靠坐在柔軟的墊子上，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愉悅的笑意。
“殿下，可還滿意？”貼身侍女低聲問道。
“嗯…”趙婉兒輕輕應了一聲，指尖摩挲著腕上的玉鐲，眼中神色變幻，“這人…有點意思。看著憊懶，拘謹，甚至有點…慫，” 她想起林昭那副如坐針氈、絞盡腦汁應付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了一下，“但肚子裡，是真有貨。而且，他的想法…很特別，看事情的角度，跟咱們平時見的那些文人學子，大不相同。有趣。”
侍女抿嘴偷笑：“殿下，您把人嚇得不輕。奴婢看那林公子，臉都白了。”
“嚇一嚇也好，”趙婉兒不以為意，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然，他怕是又要拿‘粗淺’‘妄言’來糊弄本宮。不過…他最後說的那句‘尋求最優解，控制關鍵變數’，倒是讓本宮豁然開朗。此人，確是可造之材，難怪皇兄和嚴祭酒都對他另眼相看。”
她望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心中對林昭的好奇，非但沒有因為這次“偶遇”而減少，反而更深了。她很想看看，這個看起來總想躲起來、卻又每每能冒出驚人之語的少年，在國子監那方天地裡，未來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初見軒”。
蘇小小從外面採購茶葉回來，心緒卻有些不寧。方才在街上，她似乎遠遠看到了林公子的身影，好像…被兩位女子“請”上了一輛看似普通、但細節處透著不凡的馬車？距離太遠，她看不清那女子的樣貌，但那份氣度，絕非常人。
是宮裡的人嗎？還是哪位貴戚家的小姐？林公子他…會不會有麻煩？
她心神恍惚地走到櫃檯後，準備泡一壺新茶定定神，卻差點被滾水燙到手。
“姑娘小心！”旁邊的丫鬟連忙接過茶壺。
“我沒事。”蘇小小收回手，指尖微微發紅，她卻似未察覺，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個馬車消失的方向。
她只是個開茶軒的民女，與他之間，隔著雲泥之別。他的世界，有朝堂風雲，有貴人青眼，有她無法想象的波瀾壯闊，也有她觸控不到的危險重重。
她幫不了他什麼，甚至不能多問一句。
只能在這裡，沏一杯清茶，默默地，希望他一切安好。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彷彿窗外飄落的一片枯葉，轉眼便消散在秋日的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