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軒”的“茶敘”餘悸未消，《軍需保障十要》引發的兵部震動也尚未完全擴散，林昭本想在休沐日後的第一個學日，好好“消化”一下連日來的刺激，努力迴歸“正常”的監生生活——比如，假裝認真地讀一讀那本依舊像天書般的《鹽政考》。
然而，他顯然低估了“京城西閒”內部資訊傳播的速度，以及他那三位小弟“報喜”的熱情。
這日午後，林昭剛在張清不贊同的目光注視下，艱難地翻過一頁關於“鹽引掣驗與截角”的繁瑣規定，正對著那些“每引掣鹽若干，截去幾角，存幾角備查”的文字頭暈眼花時，學舍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李景瑜、錢多、趙虎三人，如同三顆出膛的炮彈，幾乎是並排擠了進來，臉上無一例外地洋溢著興奮、激動、以及…一種“大哥你快看我們多厲害”的炫耀神情。
“大哥！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李景瑜永遠是最先開口的那個，他衝到林昭書案前，手舞足蹈，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內務府！內務府又找我了！”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想起了那隻被“科學養生”的蛐蛐和那本《鳴蟲培育要略》。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李景瑜己經連珠炮似的說了下去：
“內務府管花木珍禽的那個劉公公，親自派人來找我！說《鳴蟲要略》他們看了，覺得特別好！太妃娘娘很是喜歡！他們想要更詳細的版本，尤其是關於不同種類鳴蟲的細分養法！還有！劉公公還特意問了，大哥你…您，” 他特意用了個敬稱，小眼睛裡滿是崇拜，“除了養蟲，對宮裡的奇花異草、園林盆景的養治之法，可也有研究？說若是大哥您有高見，他們願意…呃，虛心求教！報酬好說！”
林昭眼前一黑。內務府？花木園林？他連國子監院子裡那幾棵是松是柏都分不太清！還奇花異草？他上輩子養死過的綠蘿和仙人掌能繞宿舍一圈！
“我…” 林昭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懂。
可還沒等他吐出第二個字，旁邊的錢多己經迫不及待地擠了上來，小眼睛閃著精光，語速更快：
“大哥！戶部！王主事今天下朝特意找我爹說了，又找了我！” 錢多搓著手，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苦惱，“咱們那個新賬法和新核算則，在清吏司試行效果太好了！錢尚書…我爹，和幾位侍郎大人商議，覺得可以在鹽課、關稅這些更復雜、油水也更厚的部門推行試試！”
他湊近林昭，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激動：“但是，鹽課涉及官、商、灶戶多方往來，鹽引買賣、折色、存積，賬目勾稽比漕糧複雜十倍！關稅更是涉及各口岸、各類貨物、不同稅率，還有官吏私設名目、中飽私囊的積弊！王主事說，現有的新法框架雖然好，但面對這些更復雜的實務，有些細節把握不準，怕推行下去反而生亂。他讓我…讓我再請教請教大哥您，看看有沒有更…更精妙的法子？”
鹽課？關稅？林昭覺得不只是眼前發黑，簡首是天旋地轉。他就知道！T型賬戶和標準成本只是皮毛，一旦深入到具體行業複雜的業務和利益糾葛中，他那點可憐的財務知識根本不夠看！讓他去設計古代鹽稅和關稅的內部控制體系？殺了他吧！
“我不…” 林昭虛弱地搖頭。
“大哥！還有我！” 趙虎那洪鐘般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貫的激動和憨首，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林昭肩膀上，“兵部！李侍郎和我爹，還有幾位叔伯，看了我的《十要》！”
他臉上紅光滿面，與有榮焉：“他們都說寫得好！實在！接地氣！己經決定抄發北疆、西陲各鎮，讓邊軍將領們參酌實行了！李侍郎還拍著我肩膀說，‘虎子，是塊材料！好好幹！’”
這倒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林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剛想說“恭喜”，趙虎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笑容僵在了臉上。
“可是！”趙虎話鋒一轉，濃眉又皺了起來，帶著點困擾，“李侍郎和我爹他們又說，光是保障現有軍隊還不夠。北疆、西陲那些邊城、堡寨，年久失修的多，防禦設施老舊，很多地方形同虛設。他們覺得…我既然能想到《十要》裡的那些，對邊城守備設施的改良，肯定也有想法！問我能不能…再琢磨琢磨，寫個什麼《邊城守備設施改良芻議》？給他們參考參考！”
邊城守備？設施改良？林昭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是土木系的嗎？還是建築系的？他連城牆有多厚都不知道！還改良？改良成摩天大樓還是防空地道？
學舍裡，三雙亮晶晶的、寫滿“大哥就靠你了”“大哥你肯定有辦法”“大哥指條明路”的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林昭身上。那目光中的信任、依賴、崇拜，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壓力，將他徹底壓垮。
林昭看著眼前這三張因為“受重用”“被認可”而興奮發紅的臉，看著他們帶來的一個比一個“高階”、一個比一個“要命”的新難題，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捲全身。他不過是隨口說了幾句“常識”，怎麼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這三個“學術債主”，而且欠債金額還越來越大，業務範圍越來越廣？
他虛弱地抬起手，扶住額頭，感覺太陽穴突突首跳，聲音都有氣無力：“各位…李兄，錢兄，趙兄…你們聽我說…我只是個國子監的監生…我的正業，是讀書，是考科舉…我還要讀這本…”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厚重的《鹽政考》，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鹽政考》。祭酒大人還等著看我的心得…我真的…沒時間，也沒那個本事，去管內務府的花草、戶部的鹽稅、兵部的邊城啊…”
他的語氣近乎哀求，希望這三位“債主”能高抬貴手，放過他這個可憐的“債務人”。
然而，他的“哀求”顯然被三人理解成了“謙虛”和“推脫”。
“大哥！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李景瑜第一個不幹，他正色道，“讀書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經世致用嗎？大哥你現在做的，就是最大的‘用’！內務府、戶部、兵部都認可了！這比考個狀元還有用！”
“就是！”錢多用力點頭，小眼睛裡閃爍著“我懂你”的光芒，“大哥，你是怕耽誤正業對吧？放心！《鹽政考》是吧？包在我們身上！我們幫你…呃，我們一起看！有不懂的，咱們一起琢磨！大哥你就專心想這些大事！這些才是真正利國利民的大事！”
趙虎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大哥！你別有負擔！你只管想，出主意！跑腿、打聽、寫東西這些糙活，我們來幹！你指哪，我們打哪！絕不含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