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終究沒能完全沉浸在蘇小小的寧神茶和溫柔信箋帶來的短暫寧靜中。三小弟的“學術追債”可以暫時敷衍，但嚴修的“學業督查”，卻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坎。尤其在他“無心插柳”搞出那麼多“柳蔭”之後，嚴修對他的關注和“期許”，顯然己水漲船高。
在“流雲軒”煎熬歸來的次日，林昭就接到了助教的通知：祭酒大人要看他對《鹽政考》第一部分的心得文章。
該來的總會來。林昭認命地翻出自己熬了數個夜晚、絞盡腦汁才寫出的那份心得。這篇文章，他寫得格外痛苦，因為他既要體現出自己確實“認真”讀了書，又不能顯得太“出格”，還要適當結合一點“現代視角”，以符合嚴修對他“有點歪才”的認知，但絕不能涉及任何可能被視為“動搖國本”的激進言論。
最終成文，他主要圍繞“鹽鐵官營”的利弊展開。他肯定了官營在保證國家稅收、平抑鹽價、打擊私鹽方面的作用，但也委婉指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弊端：機構臃腫、效率低下、官吏盤剝、以及與民爭利可能導致的消極牴觸。他引用了前朝幾個時期因鹽政過於嚴苛或腐敗而引發民變的例子，也提到了本朝初年適當放開部分邊遠地區鹽務帶來的積極效果。全文西平八穩，引經據典，最後得出的結論也是“當興利除弊，在堅持官營主體下，適當調整，疏通積滯，嚴管吏治”。
他自覺寫得中規中矩，符合一個“略有見識但恪守本分”的監生身份，應該能應付過去。
然而，當他再次踏入“明倫堂”那間熟悉的值房，將文稿雙手呈給嚴修時，心裡還是忍不住打鼓。
嚴修接過文稿，示意他坐下，然後便垂目細讀起來。值房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林昭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不知過了多久，嚴修終於放下了文稿。他沒有立刻點評，而是端起手邊的茶杯，緩緩呷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林昭，目光平靜，讓人看不出喜怒。
“文章，尚可。”嚴修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脈絡清晰，言之有物，能引史為鑑，可見是用心讀了。”
林昭心中一鬆，剛想謙虛兩句。
“然，”嚴修話鋒一轉，放下茶杯，手指在那份文稿上輕輕點了點，“此文，與市井坊間稍有見識的讀書人所寫策論，區別不大。西平八穩，面面俱到，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未見你林昭應有之‘鋒’。”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應有的“鋒”？是指他寫漕運策論和科舉實務論時那種“胡思亂想”的勁頭嗎？祭酒這是嫌他寫得太“安全”了？
“學生愚鈍，未能領會祭酒深意。”林昭謹慎地回答。
“你非愚鈍，是藏拙。”嚴修一針見血，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昭，“你與李景瑜、錢多、趙虎所言，養蟲、記賬、兵略，雖看似閒談戲語，然皆能切中肯綮，發人所未發，且能…致用。為何獨獨對這部《鹽政考》，對這本關乎國計民生的正經學問，反倒束手束腳，只敢做些不痛不癢的評述？”
林昭啞然。他能怎麼說？說因為鹽政涉及利益太大，水太深，他不敢胡亂置喙？說因為他那些“現代視角”太驚世駭俗，怕引來禍端？還是說…他其實根本沒讀懂那些複雜的條文和數字，只能做表面文章？
“學生…只是就書論書，不敢妄加揣測。”林昭硬著頭皮說。
“就書論書…”嚴修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是贊同還是諷刺，“那我問你，依你之見，讀完這‘鹽法沿革與官營之制’，結合當下情勢，我朝鹽政，最急之務為何？當從何處著手？”
這個問題，比讓他寫心得具體得多，也尖銳得多。林昭腦子裡飛快地轉動，回憶著《鹽政考》裡的內容，也結合自己前世對鹽鐵專賣制度弊端的粗淺瞭解，以及…最近被錢多、李景瑜他們“追債”時鍛煉出的“務實”思維。
他沉吟片刻，謹慎地答道：“學生以為，當下之弊，或不在‘官營’之名，而在‘官營’之實。官、商、灶戶三方利益糾纏，渠道不暢，私鹽氾濫，吏治不清。最急之務，或許在於…釐清三方權責利益，疏通鹽產、運輸、銷售之渠道，並輔以嚴密賬目與嚴厲監察，以杜貪墨私弊。 如能理順機制，使官得稅、商得利、民得鹽，則官營之制，方能穩固，鹽政可清。”
他儘量說得籠統，但點出了核心矛盾和關鍵手段。這和他指點錢多、趙虎的思路一脈相承——抓住核心問題，建立規則，加強控制。
嚴修聽完，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似乎也悠遠了些。
“你近日‘點撥’同窗，涉及賬目、兵事、乃至蟲豸，李景瑜之冊入內務府，錢多之論助戶部年省二十萬，趙虎之要得兵部採納，皆有所成，甚至引得朝野側目。你可知，此數事之間，有何共通之處？”
林昭茫然地搖頭。共通之處？都是被他“無心”之言點出來的？都是那三個活寶自己腦補過度？
“因其皆著眼於‘用’。”嚴修替他回答了，聲音清晰而沉穩，“李景瑜養蟲，為娛心，亦為求精，其法可悅上意，可利同好，此為一用。錢多理賬，為清戶部積弊，為國庫節流，此為經世之用。趙虎論兵，雖不言衝殺，卻固軍之根本，強戰之底蘊，此為安邦之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昭，眼神深邃：“學問之道，貴在致用。經義文章，是學問；算學格物，是學問；兵法經濟，亦是學問。然學問若不能致用，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空談而己。你與同窗所言，雖看似零散，不成系統，卻皆能切中實際，解決或啟發實際問題，這便是‘致用’之始。”
林昭聽得心頭震動。嚴修這是在肯定他？肯定他那些“不務正業”的胡謅？
“你讀《鹽政考》，”嚴修拿起桌上那份文稿，語氣加重，“便不應只滿足於記誦章句，品評利弊。當思其‘用’在何處。鹽政之弊，你方才所言‘釐清利益、疏通渠道、嚴查私弊’，方向是對的。但這只是方向。如何釐清？如何疏通？如何嚴查？這其中，便需用到你的‘學問’——或許是你指點錢多的賬目勾稽之法，或許是你啟發趙虎的後勤管控思路，甚至…是你與李景瑜討論的‘最佳化’、‘標準’之念。”
他放下文稿，目光炯炯：“林昭，你近日所為，是無心插柳，柳己成蔭。但柳蔭既成，便不能任其自生自滅，或只供人乘涼嬉戲。當思如何修剪養護，使其更茂，更能遮風擋雨，乃至…成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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