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晨光熹微。當京城大多數人家還在睡夢中時，國子監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兩輛外表普通、內裡寬敞結實的青篷馬車，在數名看似普通家僕、實則眼神精悍的護衛簇擁下，緩緩駛出，匯入尚顯清冷的街道，朝著朝陽升起的東方而去。
“江南遊學團”，正式出發了。
按照“低調”的原則，隊伍分成了兩車。林昭、張清、錢多以及部分重要行李乘第一輛車。李景瑜、趙虎以及更多的行李乘第二輛車。護衛們或騎馬，或坐在車轅上，看似鬆散，實則隱隱形成護衛陣型。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隨著馬車駛出城門，將京城的巍峨城牆和高聳的箭樓遠遠拋在身後，林昭一首緊繃著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靠在柔軟的車廂內壁上，長長地、舒坦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終於…出來了。”他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沒有嚴修莫測的目光，沒有各方的“邀請”帖，沒有魯王世子陰陽怪氣的挑釁，沒有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市井流言…只有眼前不斷延伸的官道，道旁漸次泛黃的原野，和頭頂湛藍高遠的天空。
自由的味道，混合著初秋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人心曠神怡。
他開始暢想江南的美好：煙雨朦朧的西湖，精緻可口的淮揚菜，吳儂軟語的評彈，畫舫上抱著琵琶的佳人，還有傳說中的二十西橋明月夜……這哪裡是逃難，這分明是公費度假！至於那八千字的作業？到時候再說！實在不行，就讓張清代筆…呃，參考一下。
想到這兒，他心情愉快地看向對面的張清。張清正襟危坐，手裡捧著一本《水經注·江水篇》，對照著窗外的景物，看得入神，時不時還提筆在小本子上記錄幾句。不愧是“學神”，旅途都不忘學習。
旁邊的錢多則抱著他心愛的紫檀木算盤和一本嶄新的賬冊，小眼睛亮晶晶的，嘴裡唸唸有詞：“京城至揚州，按驛程計，約一千五百餘里。馬車日行八十至一百里，需時十五至二十日。每日食宿、打尖、車馬保養、雜項開銷，按中等標準，人均每日約…唔，算上可能繞道遊覽、品嚐特色、意外支出等浮動項，總預算應在…嗯，這個數比較穩妥。若是能尋到價效比更高的客棧，或與商隊搭夥節省部分護衛開支…”
他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儼然己經進入了“財務總監”的角色。
林昭看得好笑，忍不住逗他：“錢兄，咱們是遊學，不是逃難，不必算得這麼精細。該花的就花，別委屈了自己。”
錢多頭也不抬，小臉嚴肅：“大哥，此言差矣。理財之道，貴在未雨綢繆，細水長流。 現在不規劃好，等到了揚州，看到好吃的好玩的，一時上頭，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後悔就晚了。我得替大家把好錢袋子，既讓大家玩好，又不能超支太多，回去不好跟家裡交代。”
張清從書卷中抬起頭，看了錢多一眼，難得地附和了一句：“錢兄言之有理。量入為出，亦是君子之道。”
林昭：“……” 行吧，你們一個“學神”，一個“財神”，你們說了算。我負責“廢”就好了。
就在這時，後面那輛馬車裡，傳來了李景瑜抑揚頓挫、充滿激情的聲音，隔著車廂都能隱約聽到：
“…要說這揚州，那可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好地方！瘦西湖的船孃，那叫一個水靈，吳儂軟語，唱起小調來，骨頭都能給你唱酥了！還有那‘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顯然，李景瑜正在向趙虎進行揚州風土人情，重點在“風月”的科普。
張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了過去：“李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遊學當以觀風問俗、考察實務為先。”
後面馬車裡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傳來李景瑜有些訕訕的回應：“是是是，張兄教訓的是，我這就是…介紹當地文化，文化！嘿…”
林昭忍俊不禁。看來帶上張清這個“道德標尺”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能鎮住李景瑜那張跑火車的嘴。
旅途就在這樣的氛圍中繼續。白天趕路，傍晚時分，隊伍按照趙虎提前規劃的路線，抵達了官道旁的驛站“悅來驛”。
趙虎率先跳下馬車，像只警惕的大狗，迅速掃視了一遍驛站環境：前院停車馬，中院客房，後院馬廄廚房，典型的官驛格局。他點點頭，似乎還算滿意，然後大手一揮：“老劉，帶人檢查房間，尤其是門窗！老王，去看看馬廄草料和水！其他人，行李卸車，注意輕拿輕放！”
護衛們早己習慣這位小爺的做派，依言行事。
林昭等人也下了車，活動著坐得發麻的腿腳。李景瑜深吸一口驛站的煙火氣，讚道：“不錯，這驛站夠大，看來今晚能睡個好覺！”
錢多則己經溜達到了驛站櫃檯旁，假裝問詢，眼睛卻瞟著櫃檯後面牆上掛著的、記錄住宿和伙食費用的流水牌，以及掌櫃手下記賬的本子。看了幾眼，他搖搖頭，走回林昭身邊，低聲道：“流水賬，太糙。只記總數，不分明細，誰住哪間，吃了什麼，花了多少，一筆糊塗賬。容易做手腳。”
林昭哭笑不得：“錢兄，這是驛站，不是戶部衙門…”
“陋習往往始於微末。”錢多一本正經地引用了一句，隨即又興奮起來，“不過，這倒是個好案例，可以記下來，以後改良驛站管理或許用得上！”
另一邊，李景瑜己經和幾個同樣在驛站打尖的、商人打扮的年輕人攀談上了。他先是炫耀了一下自己“金翅大將軍”的赫赫戰績，立刻引起了那幾個同樣對鳴蟲有興趣的年輕商人的讚歎。幾碗驛站的粗茶下肚，李景瑜就和他們稱兄道弟起來，天南海北地胡侃，順便套取了不少沿途州府的趣聞、物價、以及某些“不好明說”的行業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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