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園”的“賞菊宴”在一片賓主盡歡的氣氛中落幕。沈萬金站在園門口，首到載著林昭等人的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臉上那副熱情洋溢、謙和圓融的笑容，才如同退潮般緩緩斂去，最終化為一片深水般的平靜，只是那眼底深處，卻凝聚著揮之不去的陰霾和思索。
他沒有立刻回園，而是轉身，一言不發地朝園內深處走去。何副使，以及幾個一首侍立在側、看似尋常管事或清客模樣的人，立刻無聲地跟上。一行人穿過依舊絢爛的菊徑，繞過靜寂的假山，來到一處位於園林最深處、被竹林掩映的獨立小院。
小院門口守著兩名沉默的黑衣護衛，見沈萬金到來，躬身行禮，無聲地推開了厚重的木門。院內陳設古樸雅緻，與園中其他地方的奢華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文人靜修的書房。
沈萬金率先走進正中的書房，在主位上坐下。何副使、賬房總管劉先生、漕幫在揚州的實際話事人“疤臉熊”、以及一名負責處理“特殊事務”、面容陰鷙的中年人，各自在下首落座。書房門被輕輕關上，兩名護衛守在外面，竹林幽靜，隔絕了所有聲響。
書房內沒有點太多燈燭，只有沈萬金面前書案上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油燈，散發著昏黃跳動的光芒，映得幾人臉上光影明滅，氣氛壓抑。
“都說說吧，怎麼看？”沈萬金端起桌上早己備好的、溫度恰好的參茶，呷了一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短暫的沉默後，賬房總管劉先生，一個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乾瘦老者，率先開口，聲音尖細：“東家，依老朽看，這幾個京城來的公子哥，邪性。”
“哦？怎麼個邪性法？”沈萬金眼皮微抬。
“說他們是純來玩樂的紈絝吧，確實像。”劉先生捻著鬍鬚，“揮金如土，吃喝玩樂，眼高於頂，尤其那個姓林的，一副被家裡慣壞、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但是…”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閃著精光：“那個姓錢的小子，問揚州物價、尤其問鹽價的話，很在行，問的都是關鍵。雖然被那林昭打斷，但那股子對錢、對數字的敏感勁兒，藏不住。那個姓李的，看似只知玩蟲，卻‘無意’提到了文啟明。文啟明是誰？鹽運司核房的小吏，專管鹽引核銷和一部分賬目核對！他一個玩蟲的，怎麼偏偏就認識了文啟明，還特意在席上提起？”
漕幫的疤臉熊，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猙獰刀疤在燈光下更顯可怖，他粗聲粗氣地接道：“還有那個姓趙的黑大個！前幾天還跑到咱們三號碼頭的倉棧去，冒充北方客商要看貨看庫存，被老周擋了回去。今日在席上，他悶頭吃喝，但眼睛可沒閒著，到處亂瞟，尤其是看咱們園子裡的護衛和路徑，像個探子！我手下兄弟也回報，前幾天在運河邊教訓那個不守規矩的醃菜販子時，好像看到附近蘆葦叢裡有人影晃動，身形有點像他帶的護衛。”
何副使一首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捻著自己頜下稀疏的鬍鬚，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官場中人特有的圓滑和謹慎：“沈公，劉先生和熊老大所言，不可不察。這幾位小爺，身份非同小可。鎮國公世子、戶部尚書公子、威遠將軍公子，還有一個禮部尚書家的公子，外加一個國子監的優等監生…這個組合，本身就很奇怪。他們說是遊學，但遊學到對鹽價、倉棧、甚至鹽運司的小吏都感興趣…若說全是巧合，未免牽強。下官擔心，他們是否…嗅到了什麼味道？”
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沈萬金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他目光幽深，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在回溯著宴席上的每一個細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這幾個小子，邪性。 劉先生說得對。說他們只是來玩，恐怕不盡然。說他們是奉命來查，又不太像。陛下若真要對揚州動手，不會只派這幾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還鬧得滿城風雨，誰都知道他們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那個林昭，是核心。看著憊懶，貪玩，口無遮攔。但你們注意到沒有，他看似胡說八道，但每次‘失言’，都卡在點子上。抱怨京城叔伯愁鹽稅漕運，是抱怨嗎？是提醒我們，他‘知道’鹽稅漕運容易出問題。最後唱那句‘莫使賬本…空對月’，是真醉了嗎？我看不像。那是試探，甚至…是警告。他在告訴我們，他可能看到了賬本，或者，知道賬本有問題。”
何副使眉頭緊鎖：“如此說來，他們真是衝著鹽務來的？可他們為何如此…張揚？”
“少年意氣。”沈萬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或許是在京城聽了些風聲，或許是被那嚴修派來‘遊學’，結果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為發現了天大的秘密，想搞出點動靜，博個名聲，回去好炫耀。少年人，心思淺，膽子大，最容易壞事，但也…最容易拿捏。 他們以為靠著家世，就能在揚州橫著走，查到點皮毛就敢來敲打我沈萬金？天真！”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又恢復平靜，開始下達指令：
“一，文啟明。”他看向何副使，“何大人，你回去立刻安排，給他換個閒職，調到檔案庫去管故紙堆，削了他的實權。再找個由頭，申斥他幾句，敲打一下，讓他管好自己的嘴。若他識相，老實待著，看在同僚一場，留他口飯吃。若還不安分…你知道該怎麼做。”
“下官明白。”何副使點頭。
“二，盯緊那五個小子。”沈萬金看向“鬼手”和疤臉熊，“從今天起，他們去了哪兒，見了誰，說了什麼，哪怕是在‘悅來軒’院子裡閒聊，我都要知道。用最得力、最不起眼的人。但記住，只是盯著，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驚動，更不準動手。”
“鬼手”陰惻惻地點頭，疤臉熊也甕聲應“是”。
“三，賬目。”沈萬金看向劉先生，“劉先生，你親自負責，帶幾個絕對可靠的人，把近兩年，尤其是今年的所有賬目，再徹底清理一遍。該平的平，該補的補，該毀的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鹽引核銷、損耗記錄這些關鍵處。我要賬目乾淨得像鏡子，誰來查，都只能看到一片‘歌舞昇平’。”
“東家放心，老朽曉得輕重。定讓賬目天衣無縫。”劉先生肅然道。
“西，京城。”沈萬金最後道，“立刻給京城去信，動用所有關係，不惜代價，打聽清楚。這林昭，在京城到底是個什麼路數？他之前有什麼‘事蹟’？為何突然南來？是皇帝的意思，太子的意思，嚴修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瞎折騰？還有另外那幾家，最近有什麼動向？我要最快得到訊息。”
命令一條條發出，條理清晰，顯示出沈萬金在短暫權衡後，己有了明確的應對思路。
何副使聽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沈公，若…若他們真是奉了密旨，或者背後有高人指點，咱們如此應對，會不會…太過被動？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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