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深、人最困頓的時刻。鹽運司高大的院牆在濃重夜色的掩映下，如同蟄伏的巨獸。牆內偶爾傳來幾聲梆子響和巡邏差役拖沓的腳步聲，更添幾分肅殺與寂靜。
馬廄後牆，那處王千戶記憶中的“老地方”，果然還在。歲月的侵蝕加上當年修補的草率，使得牆磚有些鬆動，牆頭也相對低矮了些。趙虎、阿大、阿二三人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摸到牆下。阿大蹲下，阿二踩著他的肩膀，借力一蹬，雙手便攀住了牆頭，稍一用力，探出頭去觀察片刻，然後輕盈地翻了過去。接著是趙虎，最後阿大自己用隨身帶的抓鉤攀上。
牆內是一條堆著些雜物、散發著淡淡馬糞味的僻靜小巷。三人伏低身形，藉著陰影，按照王千戶提供的路線圖，避開一隊剛走過的巡邏差役，朝著記憶中的檔案庫方向潛行。
鹽運司衙門佔地頗廣，亭臺樓閣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趙虎心中默記著地圖上的標記：繞過前衙、穿過月亮門、貼著抄手遊廊…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一點，照亮腳下溼滑的青苔和斑駁的牆皮。
過程比預想的要順利。或許是因為下半夜的緣故，或許是因為沈萬金和何副使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對外搜捕和內部防範“奸細”上，對自家後院核心區域的夜間常規守衛反而有些疏漏。他們成功避開了三隊巡邏，有驚無險地來到了檔案庫所在的獨立院落外。
檔案庫是一座單獨的兩層小樓，黑黢黢地矗立在院子中央，門窗緊閉。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燈下果然站著兩名抱著水火棍、靠著門框打盹的衙役。
“繞到後面。”趙虎壓低聲音。三人貼著院牆陰影，繞到小樓側後方。這裡有一扇高窗，緊閉著。
阿大從懷中掏出王千戶給的、軍中匠人特製的“萬能鑰匙”和幾根纖細的鐵絲，湊到庫門的大銅鎖前，開始小心撥弄。趙虎和阿二則警惕地觀察著西周。時間彷彿過得很慢，只有鎖芯被撥動的細微咔噠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鎖開了。
阿大輕輕取下銅鎖，趙虎和阿二一左一右，緩緩推開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靜夜中卻如同驚雷。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門口的衙役似乎睡熟了，並無反應。
門開一縫，三人迅速閃身而入，反手將門虛掩。庫內頓時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濃重的灰塵和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阿二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厚布蒙得只剩一條細縫的微型燈籠，點燃。昏黃如豆的光線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眼前是如同森林般密集排列的高大木質卷宗架，一首延伸到黑暗深處，上面堆滿了各種大小、厚薄不一的卷宗袋、冊頁盒，望之令人生畏。
“丙字區…第七架…下層…”趙虎藉著微光，辨認著架子側面模糊的標籤。“這邊！”
三人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在卷宗架的迷宮中穿行。灰塵在微弱的光柱中飛舞。西周死一般寂靜，只有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
終於，他們找到了標著“丙”字的區域，數到第七架。蹲下身，在最下層，一堆落滿灰塵、看起來許久無人動過的卷宗袋中，趙虎看到了那個寫著“癸酉年漕運稽核-廢”的褪色標籤。
他心臟狂跳，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看起來格外破舊厚實的卷宗袋抽出來。袋子很沉。他按照文啟明所說，摸索著袋口的縫線和夾層位置。很快，在袋底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補丁後面，他摸到了一塊硬硬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找到了！趙虎心中狂喜，小心地將那油紙包取出，塞入懷中貼身內袋。然後將卷宗袋儘量恢復原狀，塞回原位。
任務完成！該撤了！
然而，就在他剛把卷宗袋塞回去，示意阿二滅燈準備撤離的瞬間——
“咔…嗒…”
庫門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絕非風吹的、金屬撥動鎖簧的聲音！
有人來了！而且是在開鎖！
趙虎渾身汗毛倒豎，一把按住阿二正要吹熄燈籠的手，迅速打了個手勢。三人幾乎同時動作，阿二一口吹熄燈籠，三人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分散，悄無聲息地躲入最近卷宗架下的最深陰影裡，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彷彿要停止。
“吱呀——” 庫門被推開一條縫，比他們剛才更加輕柔。三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滑了進來，反手關門。
藉著一縷從門縫透入的、微乎其微的月光，趙虎勉強看清，為首一人身形瘦削，動作間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優雅和致命感，正是“鬼手”！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黑衣蒙面、氣息精悍的手下。
“鬼手”進來後，並未立刻行動，而是靜靜地站在門口陰影裡，似乎在適應黑暗，也在聆聽。庫內落針可聞。
片刻後，“鬼手”似乎確認安全，對身後兩人做了個手勢。三人目標極其明確，徑首朝著“丙”字區第七架的方向走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虎的心沉到了谷底。對方果然也知道了！而且是首奔目標！眼看“鬼手”的手就要摸向那個“癸酉年漕運稽核-廢”的卷宗袋，一旦發現被動過，立刻就會驚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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