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啟明冒死送出的密碼資訊，如同在“柳枝巷”這潭暫時平靜的水面投入巨石，激起的不僅是希望，更是巨大的抉擇壓力。
鹽運司檔案庫！那是什麼地方？是兩淮鹽務的核心機要所在，官衙重地，高牆深院，日夜有兵丁衙役值守。裡面存放著歷年鹽引、稅單、公文、賬冊，說是揚州城除了府庫之外守衛最森嚴的地方之一也不為過。如今更是沈萬金和何副使重點掌控的區域。
要從那裡盜取或者說“取回”一份能夠首接釘死他們的鐵證，談何容易？
“大哥，這…這不是虎口拔牙嗎？”李景瑜聽完破譯結果，臉色發白，“鹽運司啊！咱們躲還來不及，還要主動送上門去？萬一被逮住，都不用沈萬金動手，一個‘擅闖官衙、偷盜公文’的罪名，就夠咱們喝一壺的！”
錢多也嚥了口唾沫：“是啊，而且文先生的訊息很可能被‘鬼手’截獲了。他們肯定也猜到了有東西在檔案庫，說不定正張著網等咱們呢！”
趙虎卻盯著那兩片菜葉和文啟明草圖上的簡單線條，眉頭緊鎖，沒有說話。他在思考，衡量。
林昭同樣在飛快地權衡。硬闖肯定不行，無異於自殺。放棄？那這份能首接指證何副使與沈萬金親手勾結、偽造公文的鐵證，就可能被“鬼手”他們找到並銷燬，或者永遠埋沒在故紙堆中。文啟明冒死送信，他們若因畏懼而退縮，不僅對不起文先生的苦心，也可能讓整個案件的關鍵證據鏈出現缺口。
“必須拿到手。”林昭最終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眾人，“但怎麼拿，需要好好謀劃。硬闖是下下策，我們需要…智取，或者，利用規則的空隙。”
他看向趙虎：“黑子，你最懂軍伍和偵察。你覺得，鹽運司的守衛，有沒有空子可鑽？比如換崗時間、巡邏盲區、或者…守衛本身的鬆懈程度？”
趙虎沉吟道：“鹽運司的守衛，主要是衙役和部分地方駐軍協防。衙役的素質參差不齊，夜班容易懈怠。駐軍協防的，一般是抽調各衛所輪值，對衙門內部不熟，主要是守外圍和關鍵門戶。如果對內部佈局和守衛規律瞭如指掌，又選在人體最睏乏的下半夜，或許…有那麼一絲機會，悄悄潛入，拿了東西就走，不驚動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有內部佈局圖和準確的守衛資訊。而且，最好有人能在外面製造一點點小混亂，或者…有合理的身份或理由接近，哪怕只是短暫地吸引注意力。”
“內部佈局…守衛資訊…” 林昭喃喃重複，忽然眼睛一亮，“黑子，你之前說，王千戶多年前曾參與過鹽運司的協防？”
趙虎一愣，隨即點頭：“對！王叔提過一嘴，說十幾年前他剛來揚州衛時，曾被抽調去協防鹽運司幾個月，對那裡的建築和當時的守衛佈置有些印象。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可能變化很大。”
“變化再大，基本的建築格局和外圍守衛要點，應該不會大變。”林昭道，“我們需要王千戶的幫助。至少，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瞭解那裡。而且，如果有軍隊背景的資訊支援，我們的行動會更有把握。”
“可是…” 趙虎猶豫，“之前不是說，儘量不把王叔拖得太深嗎？這次是首接闖鹽運司，萬一…”
“這次不一樣。”林昭語氣堅決，“文先生的訊息指向檔案庫，而‘鬼手’很可能也己經盯上那裡。如果我們不去，證據就可能被他們銷燬。如果我們去，失敗了，可能會牽連王千戶。但如果我們成功，拿到鐵證，就能更快扳倒沈萬金，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對王千戶也是長遠的安全。這是一場賭博，但值得一賭。我們需要和王千戶開誠佈公地談一次，把利害關係說清楚，讓他自己選擇。”
趙虎思考片刻，重重點頭：“好！我去找王叔！但大哥，我一個人去，目標小。你們在這裡等訊息。”
“小心。”林昭叮囑。
趙虎換了一身最普通的短打，趁著午後巷子人少，悄然離開了周家小院。他沒有首接去軍營，而是繞到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茶攤，用王千戶之前告訴他的緊急聯絡方式，留下了只有他們兩人懂的暗記。
傍晚時分，趙虎安全返回，帶回了王千戶的訊息。
“王叔答應了。”趙虎一進門，就壓低聲音說道，臉上帶著一絲振奮，“我把文先生的訊息和咱們的判斷都跟王叔說了。王叔起初很震驚，也很猶豫。但聽到涉及偽造鹽引、侵吞軍需，而且沈萬金可能己經知道證據所在，他考慮了很久，最後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等蠹蟲，若真敢偽造公文、侵吞國孥，末將豈能坐視？’ 他願意幫忙！”
眾人都鬆了口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力量。王千戶的加入，如同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
“王叔提供了幾樣東西。”趙虎繼續道，“一是他憑記憶畫的鹽運司建築簡圖，標明瞭檔案庫的大致位置、院牆高度、可能的暗哨位置。二是現在揚州駐軍協防鹽運司的輪值規律和大致口令。三是鹽運司後院靠近馬廄的一段圍牆，多年前曾有破損，後來修補過，但那裡地勢偏高，牆外是條死巷，巡邏相對稀疏，或許是個潛入點。他還提醒，檔案庫本身是重地，門外必有固定守衛，庫內也可能有值夜的書吏，需萬分小心。”
“太好了！”林昭喜道，“有了這些，我們的計劃就清晰多了！”
眾人立刻圍攏，開始制定詳細的行動計劃。
目標：鹽運司檔案庫，丙字區第七架，下層，“癸酉年漕運稽核-廢”卷宗袋夾層。
時間：定在三天後的下半夜，那時是人最睏乏，且巡邏換崗可能存在短暫間隙。
人員：趙虎親自帶隊，挑選兩名身手最好、最機警且膽大心細的護衛同去。林昭、張清、錢多、李景瑜及剩餘護衛，在鹽運司外一條街的預定撤離點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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