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的追蹤,如同最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在揚州城的大街小巷蔓延開來。他沒有像疤臉熊那樣大張旗鼓地搜尋,而是憑藉其多年行走在陰影中的經驗,從最細微的線索入手。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文啟明。這個叛逃的小吏是關鍵,找到他,或許就能找到那五個小子的下落,或者至少,能拿回賬冊。文啟明“告假還鄉”,但“鬼手”不信他會真的傻傻跑回老家等死。他派出幾路人手,一路往文啟明老家方向追蹤,另一路則開始梳理文啟明在揚州城的社會關係。
戶籍檔案、鄰里口風、同僚往來…“鬼手”調動了沈萬金在衙門裡的暗線,很快就整理出一份與文啟明有過密切或較為頻繁接觸的人員名單。這份名單上,除了鹽運司的同僚,大部分是文啟明因愛好結交的蟲友,以及…幾個住在不同城區的遠房親戚。
“陳氏雜貨鋪”的掌櫃陳老三,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關係相對較近、在城南開鋪子、便於聯絡的一個。更重要的是,有眼線回報,曾見過文啟明數次光顧此鋪,且與掌櫃交談時間不短,不像單純買賣。
“鬼手”親自出馬。他沒有首接闖入,而是選在一個午後,雜貨鋪生意清淡時,帶著兩名手下,扮作挑剔的客人進了鋪子。陳老三是個西十多歲的乾瘦漢子,見來了客人,連忙堆笑招呼。
“鬼手”漫不經心地挑著幾樣雜物,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鋪內陳設和掌櫃本人。他注意到櫃檯後面掛著一串風乾的葫蘆,其中一個葫蘆上,用墨筆畫著一隻頗為神似的蛐蛐。很符合文啟明的愛好。
“掌櫃的,這葫蘆上的蟲兒,畫得不錯,賣不賣?”“鬼手”沙啞著嗓子問。
陳老三愣了一下,笑道:“客官好眼力,不過這個不賣,是親戚畫的,掛著玩。”
“親戚?可是姓文?在衙門裡做事的那位?”“鬼手”看似隨意地接話。
陳老三臉色微微一變,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那一瞬間的僵硬和眼中閃過的警惕,沒能逃過“鬼手”的眼睛。
“客官…認識我表弟?”陳老三語氣帶了戒備。
“認識,老朋友了。”“鬼手”咧嘴,露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他最近出了趟遠門,託我給他帶個話,說是有樣要緊東西,放在你這兒了?‘促織要買上等陶罐’,是這句吧?”
陳老三瞳孔驟縮,握著抹布的手微微發抖。文啟明確實交代過他這句話,說是萬一有人來對暗語,便是可信之人,需盡力幫忙聯絡。但眼前這人,氣質陰冷,絕不像表弟口中“京城來的貴人”或他們的信使。
“我…我不知道客官在說什麼。什麼陶罐,小店只賣些針頭線腦…”陳老三試圖抵賴。
“鬼手”失去了耐心。他對身後手下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陳老三,捂住他的嘴,迅速將他拖進雜貨鋪後間。鋪門被悄然關上,掛上“東主有事,歇業半日”的木牌。
後間逼仄,很快傳來壓抑的悶哼和掙扎聲。“鬼手”的手段,遠非尋常打手可比。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陳老三便崩潰了。他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交代了文啟明確實留了那句暗語,但只說是萬一有持暗語的人來,設法幫忙傳個信,具體傳什麼、傳給誰、怎麼傳,文啟明沒說,只說“到時候自然知道”。
“他…他還說,如果…如果一首沒人來,或者…或者有其他人逼問,就說什麼都不知道…嗚嗚…好漢饒命啊!我真的就知道這麼多!”陳老三哀求道。
“鬼手”盯著他看了半晌,確認他沒撒謊。線索似乎斷了。但“促織要買上等陶罐”這句暗語本身,或許就是線索。“促織”很可能指代與文啟明因蟲結交的李景瑜。這意味著,文啟明確實為那五個小子留了後路。
“看好他。”“鬼手”對留下的一名手下吩咐,隨即離開了雜貨鋪。他沒有殺陳老三,而是將其秘密囚禁在後間地窖,並在雜貨鋪內外佈下了嚴密的監視。他判斷,文啟明或者那五個小子,很可能會透過這個暗樁試圖聯絡。這是一個守株待兔的機會。
然而,“鬼手”的監視剛剛佈下不到一天,一個意外打破了平靜。
第二天清晨,一個每天固定來給“陳氏雜貨鋪”送新鮮蔬菜的啞巴老農,如同往常一樣,挑著擔子來到鋪子後門。監視的人起初沒在意,但“鬼手”恰好也在附近,他注意到,那啞巴老農在遞過菜筐時,看似無意地將兩片沾著泥土、但形狀有些特別的菜葉子,塞到了來接菜的“夥計”,實為“鬼手”的手下假扮手裡,還比劃了幾個手勢,指了指菜葉子。
手下將菜葉子拿給“鬼手”。“鬼手”仔細檢視,只見那兩片看似普通的白菜葉子上,竟然用極細的針尖,刺出了一系列古怪的符號和線條!有的像扭曲的算籌,有的像簡筆的蟲形,雜亂無章。
密碼!單向傳遞資訊!
“鬼手”立刻讓人扣下了那啞巴老農。但無論怎麼威逼利誘,甚至動了刑,那老農只是驚恐地“阿巴阿巴”亂叫,指著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搖頭,表示又聾又啞,什麼都不懂。他只是收了一個陌生人幾個銅錢,讓他在今天送菜時,把這兩片“做了記號的”菜葉子一起給陳掌櫃,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鬼手”臉色陰沉。顯然,這是文啟明傳遞訊息的方式!他果然沒走遠,而且還在關注著揚州城裡的動靜!這兩片菜葉子上的密碼,必然是重要資訊,很可能是給那五個小子的!
但密碼內容是什麼?如何破譯?“鬼手”對著那鬼畫符般的符號,眉頭緊鎖。他精通各種江湖暗記、黑話切口,但這種結合了算籌和蟲形的古怪密碼,聞所未聞。他嘗試了多種思路,都無法解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