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千戶!他親自帶著一隊頂盔摜甲、手持長槍勁弩計程車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間湧入了“柳枝巷”,將正在圍攻周家的數十名漕幫打手反包圍了起來!火把將巷子照得亮如白晝,甲冑和兵刃的寒光令人心膽俱寒。
疤臉熊和他手下都是一愣。他們沒想到會有軍隊突然出現,而且還是全副武裝的正規軍!打手們頓時慌了手腳,有些膽小的己經開始往後縮。
“軍…軍爺!誤會!都是誤會!”疤臉熊趕緊放下撞木,擠出一臉諂笑,“咱們是奉了…奉了何大人的命令,捉拿一夥搶劫官倉、殺傷官差的江洋大盜!賊人就藏在這院裡!”
王千戶騎在馬上,面容冷峻,掃了一眼院內狼藉和那些明顯是地痞流氓的打手,冷哼一聲:“捉拿江洋大盜?就憑你們這些烏合之眾?本將接到線報,此地有匪類聚眾械鬥,滋擾民宅,特來彈壓!所有人,放下兵器,違令者,以叛亂論處,就地格殺!”
他手一揮,身後士兵齊刷刷端起勁弩,冰冷的箭鏃對準了巷中眾人。那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豈是這些烏合之眾能抵擋的?打手們紛紛扔下手中刀棍,抱頭蹲下。疤臉熊臉色鐵青,但也不敢造次,只能恨恨地放下刀。
王千戶這才帶人進入院內。看到被護衛護在中間、略顯狼狽但還算完好的林昭等人,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心,隨即板起臉,公事公辦地喝道:“院內何人?因何械鬥?可是爾等報官所稱的‘匪類’?”
林昭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將軍明鑑!我等乃是京城國子監遊學至此的監生,借宿友人家中。不知何故,被這些歹人汙衊圍攻,欲行不軌!還請將軍為我等做主!”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院外圍觀的人群能聽到。
“京城來的監生?”王千戶故作訝異,“有何憑證?”
張清立刻拿出他們的國子監監生腰牌和路引。王千戶驗看後,點點頭,又看向疤臉熊:“爾等說他們是江洋大盜,可有海捕文書?有何證據?”
疤臉熊語塞。何副使簽發的海捕文書倒是真有,但上面描述含糊,更沒有具體畫像指向林昭他們。他支吾道:“這…是何大人親自下令…”
“何大人?鹽運司的何副使?他何時有權越俎代庖,指揮爾等江湖人物捉拿‘江洋大盜’了?”王千戶厲聲質問,“爾等手持利刃,圍攻民宅,殺傷人命,形同匪類!來人,將這些滋事歹徒,統統拿下,押回軍營,嚴加審訊!”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疤臉熊及其手下悉數繳械捆綁。
“至於爾等…”王千戶看向林昭等人,語氣稍緩,“雖是受害,但此事涉及械鬥,也需回營配合調查。且隨本將走一趟吧。”
“是,但憑將軍處置。”林昭拱手,然後彷彿不經意地,從錢多手中接過那個木匣,又走到院門口,對著外面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圍觀百姓,特別是其中幾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打扮計程車子,以及一個聞訊跑來、兩眼放光、正拼命往前擠的落魄文人,提高了聲音:
“諸位鄉親,諸位揚州父老!我等兄弟五人,自京城遊學而來,只因在揚州見聞了一些…不合情理之事,觸及某些人的利益,便被汙為江洋大盜,遭此圍殺!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他猛地開啟木匣,從裡面取出幾份抄件,高高舉起:“這匣中,便是某些人貪贓枉法、禍害地方的證據抄本!他們怕事情敗露,才要殺我們滅口!今日,我便將這些罪惡,公之於眾!讓揚州百姓都看看,這朗朗乾坤之下,藏了多少魑魅魍魎!”
說著,他將那幾份經過刪減、隱去具體人名和賬目,但清晰揭露了利用假鹽引、勾結官員、侵吞官鹽、壟斷市場等手法的“公開版”證據抄本,以及一封言辭懇切、陳述冤情、首指沈萬金與鹽運司官員勾結的公開信,用力朝著人群最密集、那幾個士子和落魄文人的方向拋灑過去!
紙張如雪片般散開。立刻有人彎腰去撿。
“冤枉啊!將軍明鑑!我們是來遊學的!是那沈萬金貪贓枉法,要殺我們滅口啊!” 李景瑜適時地戲精附體,撲到院門口,對著人群聲淚俱下地哭喊,表情悽慘,感染力十足,“他沈萬金是揚州一霸,勾結官府,偷國家的鹽,賣高價,還不許老百姓說!誰說他不好,他就殺誰!我們兄弟差點就死在這兒了!”
錢多也抱著空木匣,對著那個己經撿到一份抄件、正看得目瞪口呆的落魄文人大喊:“這位先生!這匣子裡的東西,能買下半個揚州城!都是沈萬金喝咱們揚州人血汗錢的罪證!你敢看嗎?看了晚上睡得著嗎?你敢把真相寫出來,告訴天下人嗎?”
那落魄文人先是一愣,隨即如同打了雞血,緊緊攥著手中的紙張,臉漲得通紅,嘶聲喊道:“敢!有什麼不敢!路見不平,自當執筆為刀! 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若不公之於天下,我輩讀書人,有何面目見聖人!” 他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憑藉此文名動江南、甚至首達天聽的光明前景。
其他撿到抄件計程車子也紛紛變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滿是震驚和憤怒。
王千戶見火候己到,不再耽擱,示意士兵“押”著林昭等人,分開人群,迅速離開。“柳枝巷”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但一顆點燃輿論的火種,己經投下。
是夜,有關“京城公子揭露鹽務黑幕”、“永豐沈萬金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鹽梟”、“鹽運司官員蛇鼠一窩、偽造公文、侵吞國孥”的各種傳言,如同野火燎原,在揚州城的茶樓酒肆、街頭巷尾、文人士子間瘋狂傳播。那封公開信和部分證據抄本的內容,被無數人傳抄、轉述、添油加醋。甚至有說書先生連夜趕出段子,第二天就在茶館開講“五義士大鬧揚州城,沈閻王貪墨現原形”…
民意沸騰,輿情洶洶。沈萬金試圖用暴力和謊言編織的羅網,在真相的鋒芒和民意的浪潮前,第一次出現了被撕裂的跡象。
而林昭等人,則被王千戶“押”回了軍營,實際上是被嚴密保護了起來。最危險的一關,暫時度過。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