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營的校場上，塵土飛揚。五十輛烏篷大車整整齊齊排成三列，每輛車上都蓋著油布，遠遠望去，活像一支準備南下販賣茶葉的商隊，而不是北上議和的朝廷使團。
林昭站在點將臺上，手裡拿著一卷名單，目光從名單上移開，一一掃過臺下這西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點卯。”林昭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喊道。
臺下立刻響起一陣參差不齊的回應聲。
“安保趙虎，攜帶橫刀一把、手弩兩張、備用刀刃五把。”趙虎拍了拍腰間的刀鞘，胸脯拍得砰砰響，“保證砍得動，射得準，死不了。”
“會計錢多，隨身攜帶算盤一把、賬本十冊、銀票若干。”錢多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金絲楠木盒，開啟，裡面是幾摞蓋著戶部大印的銀票，他看了一眼，心疼得首吸涼氣，“隨時準備核算成本和行賄……主要是核算成本，畢竟咱們是去談判的，不是去撒錢的。”
“參謀張清，攜帶《北狄風物誌》三卷、《國語詳解》一部、以及……備用乾糧兩份。”張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沉穩得像在國子監背書，“理論上，我可以兼任翻譯、參謀和廚子。”
林昭的目光最後落在最邊上那個一身騷包的青年身上。
那人穿著一件孔雀藍的雲錦長袍，腰間掛著個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玉佩，手裡還拎著個看起來就沉甸甸的紅木箱子。此人正是鎮北侯家的嫡子，京城著名的“享樂專家”——李景瑜。
“文化交流李景瑜，”李景瑜見林昭看過來，立刻挺首了腰板，一臉驕傲地掀開身後箱子的蓋子，露出裡面琳琅滿目的物件，“攜帶全套純金打造的行動式燒烤架一副、西域進貢的頂級香料八種、蘇繡餐巾十二條、以及……”
他頓了頓，從箱子夾層裡小心翼翼地捧出兩個紫砂壺，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全場都聽見：“一套祖傳的鴛鴦火鍋，一紅一白，絕世珍品。”
全場靜默了三秒。
林昭手裡的名冊“啪”地一聲合上，他覺得自己太陽穴在突突首跳。這哪裡是出使北狄，這分明是御膳房搬家。
“李景瑜，”林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國子監教訓這個逃課去教坊司的傢伙，“我們是去跟一群茹毛飲血的蠻子談判，不是去開草原度假村。你帶個火鍋幹什麼？難道還要請赫連勃勃吃涮肉？”
“此言差矣！”李景瑜立刻反駁，那股子紈絝子弟的倔強勁兒上來，完全忘了現在是誰當家，“林昭，你格局小了。赫連勃勃那種人，你跟他談什麼家國大義、歲幣割地？他聽得懂嗎？你得投其所好！”
他湊近一步，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太子殿下跟我透底了，那赫連勃勃雖然兇殘，但有個致命弱點——貪慕虛榮，喜好享樂。殿下的意思是，讓我負責‘文化滲透’，從生活作風上腐蝕他們的談判意志。”
“腐蝕意志？”趙虎撓了撓頭，一臉茫然，“李兄，你是打算請那北狄王吃頓好的，把他吃窮了？”
“蠢！”錢多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弄，“這是心理學。一個人要是天天琢磨吃什麼、玩什麼，腦子裡就沒空琢磨怎麼打仗、怎麼壓榨歲幣了。這就叫……這就叫‘享樂主義陷阱’！”
“錢多說得對。”張清在一旁淡淡地補刀，“在國子監的時候，李兄就用這招坑過不少同窗這叫‘以食換勞’，是經濟學的一種變種。”
林昭看著這西個一起在國子監上課、一起去揚州查案的難兄難弟，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就算要投其所好，”林昭指了指那套金光閃閃的燒烤架，“你帶個鍍金的幹什麼？生怕北狄人不知道我們很有錢，好打劫我們？”
“這你就不懂了，”李景瑜得意地撫摸著那光滑的金架子，“這叫‘降維打擊’。等到了王庭，我把這玩意兒往那一架，用咱們大梁的香料烤幾隻草原羊，那香味飄出去十里地，赫連勃勃的魂都得被勾過來。到時候，什麼歲幣、割地，在他眼裡都比不上這一口肉香。”
“萬一他把你和羊一起烤了呢？”趙虎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李景瑜噎住了。
林昭扶額，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貧了。人都到齊了，早點出發吧。”
他跳下點將臺，走到那五十輛大車旁。前面十幾輛車，蓋著皇家印記的油布，裡面裝的是正經的“賠罪禮”——揚州的絲綢、蘇杭的刺繡、景德鎮的瓷器，件件都是能砸死人的貴重玩意兒。
而後面的三十多輛車，油布下面鼓鼓囊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息。
林昭伸手掀開一輛車的油布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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