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內，那股子凝重的氣氛，隨著赫連勃勃那一聲“籤！必須籤！”的怒吼，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混雜著亢奮、懷疑、釋然和茫然的喧囂。
“拿酒來！”赫連勃勃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彷彿剛剛簽下的不是一份可能改變草原格局的條約，而是一張價值萬金的藏寶圖，“今天高興！老子要喝個痛快！”
“將軍，酒還沒……”林昭試圖提醒，第一批“霸業紅”樣品還在生產。
“馬奶酒也是酒！”赫連勃勃不耐煩地打斷，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向赫連宏，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很和善的笑容，“大王，您說是不是？”
赫連宏看著自己這個從暴躁到亢奮，切換自如的族弟，無奈地搖了搖頭，但還是點了點頭：“準了。今日締約，乃是北狄與大梁之幸事，當飲。”
王富貴看著這一幕，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默默退到角落，看著侍從們搬來一罈罈渾濁的馬奶酒，看著那些北狄貴族們己經開始喧譁著互相敬酒，心裡五味雜陳。
一份關乎國運的條約，就在這馬奶酒的腥臊氣中，敲定了？
赫連勃勃這個莽夫，被林昭用“釀酒暴利”一忽悠，就連祖宗家法都忘了？
還有那個林昭……他到底是真的為了和平，還是另有所圖？
王富貴想不明白，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彷彿壓了一塊巨石。
很快，兩份用上等羊皮謄寫、墨跡己乾的正式條約文字，被恭敬地呈了上來。北狄用的是他們特有的、摻雜了金粉的硃砂印泥，大梁這邊則是林昭帶來的、刻著“大梁鴻臚寺”的銅印。
簽字的過程，充滿了戲劇性。
林昭這邊自然沒問題，一手漂亮的館閣體，行雲流水地簽下“大梁國副使林昭”七個字，然後蓋上銅印，動作標準得可以去當教科書。
輪到赫連勃勃時，問題就來了。
這位草原上的猛將，提筆寫字，比讓他馴服一匹烈馬還難。他抓著那支對他來說過於纖細的毛筆，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孃的，這漢人的筆，怎麼比彎刀還難使！”赫連勃勃罵罵咧咧，筆尖在羊皮紙上戳了好幾個墨點。
周圍幾個識字的北狄貴族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色通紅。
“將軍，要不……按個手印？”林昭好心提議。
“放屁！”赫連勃勃牛眼一瞪，“老子堂堂鎮北大將軍，籤個名還要按手印？那不成畫押的犯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努力回想著自己唯一練過的、那三個歪歪扭扭的漢字，然後手腕猛地用力，在羊皮紙上狠狠一劃——
一個扭曲的、墨跡濃淡不均、勉強能看出是“赫”、“連”、“勃”三個字堆在一起的奇怪圖案，出現在了羊皮紙上。由於用力過猛，最後一筆還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墨跡，看起來像條尾巴。
簽完了，赫連勃勃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也沒想到能醜到這個地步。
但隨即，他立刻換上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指著那個醜字，得意洋洋地對林昭說：
“看到沒？林小子！這就是老子的簽名！這叫……這叫狼爪印！草原上最兇猛的狼，留下的爪印！”
林昭看著那個三分像字、七分像某種抽象畫的“簽名”，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立刻換上了一副歎為觀止的表情，豎起大拇指：
“將軍這筆力，果然有氣吞山河之勢！這狼爪印，威武！霸氣！一看就非同凡響！”
周圍眾人也紛紛附和，不管看懂沒看懂，先誇了再說。
赫連勃勃被捧得飄飄然，哈哈大笑，抓起酒碗，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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