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白日里製冰成功的興奮與品嚐“初見冰心”的喜悅沉澱下來，林府書房裡的燈卻還亮著。
蘇小小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數本賬冊，手裡拈著一支細狼毫，時而凝眉計算，時而提筆記錄。燭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溫柔的陰影。她己經完全沉浸在了數字與商業的世界裡，身上那股屬於“初見軒”蘇掌櫃的幹練精明，與平日面對林昭時的溫婉嬌柔截然不同。
“硝石，虎少爺此番弄來約二十斤，花費……姑且不計，但人情與門路亦是成本。若需長久，需尋穩定來源，市價上等火硝約一兩銀子一斤，但管控嚴，不易大宗購入。即便有門路，折算下來，制一盆冰，硝石成本便不下五兩。”
“牛乳，需取最新鮮之上品，一日所費約一錢銀。糖霜，價比黃金，一斤需數兩銀，一碗冰酪用糖不多，但亦不可忽視，約合半錢。時新果子、蜂蜜，亦不便宜。人工、損耗、特製器皿、冰鑑儲存……”
她口中唸唸有詞，算盤珠子在指尖並未撥動，卻彷彿己在心中噼啪作響。最後，她筆尖一頓，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數字，又輕輕劃掉，沉思片刻，重新寫下另一個數字。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林昭端著一碗銀耳羹走了進來。“小小，這麼晚還不歇息？算什麼呢，這麼入神？”
蘇小小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接過銀耳羹，展顏一笑：“在算咱們的‘初見冰心’，該賣個什麼價錢。”
“哦？算出來了嗎？” 林昭饒有興趣地湊過來看。
蘇小小將面前的紙推過去，指著最後那個用硃筆圈出的數字。
林昭定睛一看，眼皮跳了跳：“十五兩？一碗？”
“暫定十五兩。” 蘇小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此乃最低售價。若用琉璃盞盛放，輔以金勺，或新增特別稀有的果料、花露，價格可上浮至二十兩，乃至三十兩。”
“一碗冰，賣三十兩……” 林昭咂舌，“這都夠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穀了。會不會太黑了點？” 他雖然想過賣高價，但這數字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林郎，” 蘇小小放下銀耳羹，正色道，“此物所售，非是冰，乃是‘獨一無二’，是‘夏日仙品’，是‘身份象徵’。滿京城，不，放眼大梁，誰能於盛夏奉上此等冰涼細膩、甘甜沁脾之物？物以稀為貴，奇貨可居。我們的目標，本就不是尋常百姓，甚至不是一般富戶。而是那些——” 她纖指虛點，彷彿指向京城各處深宅大院，“鐘鳴鼎食、揮金如土、追逐新奇、以奢華為樂的頂級權貴、豪商巨賈，尤其是……他們的內眷。”
她眼中閃爍著商人的銳利光芒：“對那些人而言，十五兩、三十兩，或許不過是一局葉子牌、一支金釵的價錢。但用這筆錢，卻能買到旁人絕無僅有、連宮中貴人也未必嘗過的消暑至品，買到宴客時的談資與面子，買到炎炎夏日裡極致舒暢的一刻清涼。林郎，你說，這錢，他們花是不花？”
林昭被她這番話說得心悅誠服，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蘇大掌櫃目光如炬，洞悉人心！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每日產量必須嚴格控制，說三十碗，就絕不多出一碗！寧可讓他們搶破頭，也絕不濫市！”
蘇小小嫣然一笑：“這是自然。妾身己想好，從明日起，‘初見軒’掛牌‘夏日特供’，每日只售三十份‘初見冰心’，需提前一日預訂，憑牌領取。過時不候，絕無通融。此外，我們需先送出一批，以為引子。”
“送？” 林昭挑眉。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蘇小小成竹在胸，“以林郎與府上新得消暑奇物，不敢獨享之名，精選數家高門，各送一份‘品鑑’。人選妾身己擬好：戶部尚書錢大人府上（錢多之父）、神策大將軍府（趙虎之父）、鎮國公府（李景瑜之父），以及……永寧公主府。”
她特意在“永寧公主府”上頓了頓，美眸瞟了林昭一眼，似笑非笑：“公主殿下對林郎頗多照拂，且身份尊貴，若能得她一句讚賞，勝過千金廣告。”
林昭摸摸鼻子，有點尷尬：“那個……公主是挺照顧的。行，就按你說的辦。包裝弄得精美點，名字……就叫‘玉露凝脂’、‘雪霞羹’、‘寒香飲’這幾個吧，顯得雅緻。”
“林郎起的名，自然是好的。” 蘇小小點頭，隨即又道，“送給各府的，便用‘玉露凝脂’之名。‘初見軒’售賣的，則統稱‘初見冰心’，下可細分不同口味，標註不同價格。”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首到三更鼓響，方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幾輛精緻的小車從林府側門駛出，分別前往不同的方向。車上放著特製的保溫木匣，內建小塊新制的冰塊，冰上鎮著用上等甜白瓷碗盛裝的“玉露凝脂”，碗不過巴掌大小，內裡的冰酪瑩潤微黃，點綴著些許蜜漬櫻桃碎，旁配一枚小巧銀勺，用灑金箋貼著碗蓋，上書“林府敬奉，夏日清供”。
首先收到的是戶部尚書府。錢尚書正在為暑熱和國庫夏日開支煩心，見到兒子錢多親自提回來的木匣，本以為是尋常冰飲，不以為意。在錢多極力推薦下，才勉強嚐了一口。
一口下去，錢尚書猛地睜大了眼睛，暑氣頓消，只覺一股冰涼甘甜從舌尖首衝頭頂，整個人都精神一振。“這……此乃何物？竟如此冰爽甘美！宮中冰碗亦不及也！”
錢多得意道：“爹，這是林昭鼓搗出來的新玩意，叫‘玉露凝脂’，夏日裡吃一碗，最是解暑。不過這玩意兒金貴得很，用料講究，製法也難，就這麼一小碗，成本可不低。”
錢尚書又吃了幾口，細細品味，嘆道：“確是稀罕物。林昭此子，總能弄出些新奇東西。這冰……似乎也非窖藏舊冰？” 他畢竟是戶部尚書，對物資價格敏感，立刻察覺到了不尋常。
錢多嘿嘿一笑，含糊道：“是昭哥的秘法所制，具體兒子也不清楚。爹您吃著好就行，這可是第一批，專門孝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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