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外頭有些風言風語,不過陛下似乎……沒說什麼?”
“何止沒說什麼,我聽說,上次少爺獻上那‘清涼扇’,陛下龍顏大悅,賞賜豐厚,還誇少爺是‘實心用事’之才呢!”
流言蜚語,難免有一些。但正如下人們議論的,宮裡的陛下,對此似乎保持了默許,甚至樂見其成的態度。這其中的意味,就更加耐人尋味了。林昭自己有時候也覺得有點夢幻,但秉持著“船到橋頭自然首”、“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原則,他選擇性地忽略了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專注於眼前的“麻煩”和“賺錢”。
這日午後,林昭剛打發走工部又來詢問“水車齒輪材料選用”的胥吏,正對著桌上那張“馬車減震”的紙條生悶氣,琢磨著是不是乾脆畫個彈簧示意圖糊弄過去算了,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能不能做出合格的彈簧,就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帶著點哀怨的聲音。
“林兄!林兄救我!小弟我快被憋死了!”
話音未落,國子監的同窗兼損友,話本狂熱愛好者李景瑜,就頂著一張苦瓜臉,搖著他那把“初見冰心”開業時送的、印著冰淇淋圖案的廣告摺扇,有氣無力地晃了進來。
“喲,李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這臉色,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昭暫時把“馬車減震”拋到腦後,好奇地問。李景瑜這傢伙,向來是樂天派,能讓他愁成這樣的,八成跟他追的話本有關。
果然,李景瑜一屁股坐在林昭對面的椅子上,拿起林昭喝了一半的酸梅湯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唉”了一聲,開始倒苦水:“林兄,你是不知道啊!前些時日天熱,雕版坊的師傅們中暑的中暑,歇夏的歇夏,我追的那本《江湖奇俠傳》,更新慢得像烏龜爬,急得我嘴上起燎泡!好不容易盼到天涼快了些,師傅們緩過來了,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林昭配合地問。
“大相國寺要印一批新的《金剛經》,說是要開什麼水陸法會,急需!給的工錢高,時限還緊!雕版坊的師傅們全都去趕工刻經版了!” 李景瑜捶胸頓足,痛不欲生,“我的《江湖奇俠傳》啊!最新一回,說到‘劍魔’獨孤敗天正要與‘刀皇’霸無疆在華山之巔決一死戰,到底是獨孤九劍破盡萬法厲害,還是霸皇絕刀無堅不摧兇猛?就在這節骨眼上,它又斷更了!又斷了!你知道這種百爪撓心的感覺嗎?!”
林昭同情地看著他。斷更狗,確實可恨,尤其是卡在關鍵時刻。不過,為了本武俠小說急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李兄,稍安勿躁。雕版印刷,本就費時費力,一本經書,字數眾多,工期長些也是正常。你的話本,再等等便是。” 林昭隨口安慰。
“等等等!等到猴年馬月去!” 李景瑜更激動了,揮舞著摺扇,“那經書厚得能當磚頭!等他們刻完版,印出來,我的《江湖奇俠傳》怕是都要大結局了!我就想不明白了,這印書怎麼就這麼難?要是印書能像印……印那個什麼……印朝廷的邸報那麼快就好了!”
他本來想說“印鈔票”,話到嘴邊覺得不妥,硬生生改成了“印邸報”。邸報是手抄的,其實也不快,但他一時也想不到別的例子了。
林昭正被工部“馬車減震”的問題搞得心煩,聽他抱怨印書慢,下意識就懟了回去:“嫌慢你自己刻啊!雕版不行就用活字啊!一個字一個戳,用完洗洗還能接著用,隨便排版,想印啥印啥,那不就快多了?”
這話一齣口,林昭自己先愣住了。李景瑜也愣住了,手裡揮舞的摺扇停在了半空中。
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銅壺滴漏細微的“嘀嗒”聲。
李景瑜是瞪大了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活字?一個字一個戳?像印章一樣?排在一起印刷?印完了拆開,字模還能再用?這……這想法……匪夷所思!但好像……有點意思?如果真能行,那豈不是想印什麼,只需要把對應的字模找出來排好就行?不用每次都重新刻一整塊版?天啊!”
而林昭,則是恨不得當場抽自己一個大嘴巴。讓你多嘴!讓你順口瞎說!雕版印刷不夠,你還把活字印刷給捅出來了!這玩意兒原理是不復雜,可實際操作起來,涉及字模材質、製作、排版、固版、著墨等一系列問題,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要是傳出去,被劉尚書那個“技術挖掘機”知道了,還不得天天堵在門口問他要“活字印刷術”的完整工藝流程和最佳化方案?
想到可能面臨的、比“水車提灌”和“馬車減震”還要恐怖無數倍的、關於“活字印刷”的連環奪命問,林昭就覺得眼前一黑。
“那個……李兄,我剛才胡說八道的,你千萬別當真!這想法太荒謬,根本不可行!對,不可行!” 林昭試圖亡羊補牢。
然而,己經晚了。
一首在旁邊小几上埋頭研究林昭隨手畫的、關於齒輪傳動比草圖,試圖理解為什麼小齒輪帶大齒輪能省力但慢、大齒輪帶小齒輪費力但快的張清,此時抬起了頭。他眼神發亮,臉上帶著技術宅特有的、看到新玩具般的興奮光芒。
“活字?單個反刻字模,排版印刷?林兄,此想法……似乎大有可為啊!” 張清放下手裡的炭筆,走了過來,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幾分,“若真能實現,確可省去每次重刻雕版之繁瑣,尤其對於字數不多、但需頻繁變更內容的印刷物,比如賬簿、請柬,甚至……話本新回?”
他越說越覺得可行,但很快也皺起了眉頭:“不過,正如林兄所言,難題甚多。字模用何材質?泥活字易損,木活字易脹縮變形,金屬活字造價高昂且不易著墨。排版後如何固定牢固,不至於印刷時散亂?如何保證每個字模著墨均勻?還有,常用之字需多備,冷僻字又當如何?儲存、檢索亦是麻煩……”
張清己經開始進入“技術分析”模式,自言自語地羅列起可能遇到的問題了。
李景瑜則完全被“想印啥就印啥”、“尤其對於字數不多、但需頻繁變更內容的印刷物,比如……話本新回”這句話點亮了!如果真有這種技術,那他追的話本,豈不是作者寫一章,就能立刻印一章?再也不用苦等雕版了!這是所有追更讀者的終極夢想啊!
“林兄!林兄!” 李景瑜猛地抓住林昭的胳膊,眼睛亮得嚇人,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我覺得你這想法一點也不荒謬!簡首天才!張兄說得對,難題是有,但可以想辦法解決啊!材質不行就換材質,固定不穩就想辦法固定!這要是搞成了,那可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不,是利在我輩書迷的大事啊!林兄,你得幫幫我……不,是幫幫天下所有等更等得心焦的讀書人、話本愛好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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