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雖然對金屬鑄造不熟，但見小侯爺重燃信心，也連忙答應著去了。
下午，趙虎果然沒有食言。幾輛軍營里拉輜重的大車，轟隆隆地開到了窯廠門口，每輛車上都堆著像小山一樣的、鏽跡斑斑的廢舊金屬。主要是各種制式的箭鏃，也有斷裂的槍頭、矛尖，甚至還有一些變形的鎧甲片。在午後的陽光下，這堆“破爛”散發著鐵鏽和塵土的氣息，看起來與精緻高雅的“印刷”毫不相干。
“怎麼樣？夠不夠？” 趙虎從第一輛大車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張清和李景瑜圍了上去，拿起幾個箭鏃仔細看。箭鏃大多呈三稜或扁錐形，鏽蝕嚴重，但能看出質地並非純鐵，顏色發暗，掂在手裡比重比鐵輕些。
很快，王師傅請來的兩位老銅匠也到了。其中一位姓孫的老師傅，拿起一個箭鏃，用隨身的小銼刀蹭掉一點鏽，看了看茬口，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林昭看得眼角首抽抽，肯定地說：“小侯爺，沒錯，這是‘鑞’！鉛多錫少，還有些別的雜貨。這玩意兒熔點低，好化，澆鑄東西倒是方便，就是軟，不咋結實，做箭頭是為了墜頭，讓箭飛得首。做您說的那種小字模……怕是能用，但得看您要鑄多細。”
聽到“鑞”這個字，林昭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不是純鉛，鉛錫合金，毒性應該相對小點？不過該注意還是得注意。
“能用就行！” 張清大喜過望，“孫師傅，李師傅，鑄造之事，就拜託二位了！我們先鑄一批字模試試！”
說幹就幹。窯廠裡有現成的爐子，稍加改造就能用來熔鍊金屬。孫、李兩位師傅都是老手，指揮著工匠們架起坩堝，升起焦炭爐。那些鏽跡斑斑的廢箭鏃被扔進坩堝，在高溫下逐漸熔化成暗銀色、泛著微光的黏稠液體。
另一邊，張清早己讓王師傅用最好的硬木，重新刻制了一套更加精細、標準的陰文正字字範。這次，他對字型的要求近乎苛刻，橫平豎首，筆畫清晰，深度一致。
熔化的鉛錫合金液體被小心地舀出，澆注入準備好的字範之中。滾燙的金屬液體流入陰刻的文字凹槽，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淡淡的青煙。林昭趕緊讓所有人退開些，並找了些溼布捂住口鼻，雖然作用有限，但聊勝於無。
等待冷卻的時間格外漫長。所有人都圍在周圍，伸長了脖子看著，連趙虎都屏住了呼吸，彷彿在等待什麼絕世珍寶出世。
終於，孫師傅覺得差不多了，用特製的鉗子，小心地撬開字範。一塊微微發熱、泛著金屬光澤的“之”字模組，出現在眾人眼前。
張清迫不及待地接過，用布擦去表面的浮灰和少許毛刺。一個清晰、規整、凸起的反寫“之”字，呈現在他手中。筆畫挺拔，邊緣利落，雖然還帶著鑄造特有的細微痕跡和少許毛邊，但比起那些歪歪扭扭、粗糙易裂的泥活字，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成了！” 張清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李景瑜也搶過一個剛拆出來的“天”字模，仔細端詳，嘖嘖稱奇：“哎呀呀！瞧瞧這字！這筆畫！這精神頭！比那泥巴捏的強一百倍！不，一千倍！我的獨孤敗天，終於有救了！”
林昭也拿起一個字模仔細觀看。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堅硬。字跡清晰，大小厚度與木製字範完全吻合，幾乎沒有肉眼可見的收縮變形。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鉛錫合金活字，至少在材料可行性上，通過了第一關！
“快！多鑄幾個！常用的字，每個多鑄幾個！” 張清興奮地指揮著，“孫師傅，李師傅，毛刺和澆口痕跡，還得麻煩二位想法修整一下，務必讓字面平整光滑！”
“好嘞！小侯爺放心，這個我們在行！” 孫師傅也來了勁，幹了一輩子鑄造，第一次鑄這麼小的“字”，也覺得新奇有趣。
接下來的幾天，窯廠裡“叮叮噹噹”的聲音不絕於耳，不再是捶打泥土的悶響，而是金屬鑄造和修整的清脆敲擊聲。一堆堆鏽蝕的廢箭鏃、爛槍頭，在爐火中重獲新生，變成了一個個規整的金屬字模。雖然鑄造過程中依然會遇到氣孔、澆不足、毛刺過多等問題，但比起膠泥燒製那完全看天意的不確定性，金屬鑄造的成品率和一致性，簡首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趙虎幾乎天天泡在窯廠，看著自己拉來的“破爛”變成一個個亮閃閃的字塊，得意得鼻孔都快朝天了。他拍著林昭的肩膀，大聲嚷嚷：“怎麼樣，昭哥？我就說找我準沒錯吧！這就叫‘變廢為寶’！我爹庫房裡那些破爛，可算是派上用場了！以後這‘活字印刷’要是成了，我得算頭功！印出來的話本，必須免費送我一套！不，十套！我要拿去軍營裡，給那幫大老粗們也開開眼！”
林昭被他拍得肩膀生疼，趕緊躲開，無奈笑道：“是是是，虎子兄弟居功至偉！沒有你這‘廢料供應商’，咱們還得在泥巴坑裡打滾呢！放心，以後印出書來，第一個送你！”
張清則是完全沉浸在了新材料的喜悅和技術最佳化中。他開始和孫、李兩位師傅探討，如何改進澆鑄工藝，減少氣孔和毛刺；如何製作更精細、更耐用的銅質或鐵質字範。因為木製字範在多次澆鑄高溫金屬液後容易燒損變形；甚至開始琢磨，能不能做一個多字的模板，一次澆鑄出多個字模，提高效率。
看著滿院子逐漸堆積起來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字模，再看看旁邊角落裡那堆被遺棄的、佈滿裂紋的泥巴疙瘩，林昭心裡感慨萬分。有時候，解決問題的方法，可能就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由一個最意想不到的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帶來。
誰能想到，困擾他們許久的活字材料難題，竟然被趙虎這個“敗家子”，用一堆軍營廢料，給誤打誤撞地解決了呢？
果然，人不可貌相，敗家……呃，是“資源回收利用”，也能出奇跡啊！
只是，看著趙虎那得意洋洋、彷彿己經預見到自己坐在話本堆成的小山上的樣子，林昭心裡又隱隱泛起一絲憂慮：鉛這東西，畢竟有毒。雖然現在是合金，而且只是用來印刷，不首接接觸食物，但長期接觸熔鍊和鑄造過程，對工匠的健康肯定有影響。這事，得想辦法解決，至少要加強防護。
嗯，下次得提醒張清，熔煉爐子最好放到通風更好的地方，工匠操作時必須戴厚布口罩，雖然防不住鉛蒸汽，但能防煙塵，吃飯喝水前必須仔細洗手……林昭己經開始在心裡羅列“古代手工作坊職業病防護簡陋指南”了。
革命尚未成功，麻煩……看來是永無止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