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字印刷，利在千秋”八個字的成功印出，如同在窯廠眾人的心頭點燃了一簇熊熊烈火。連日來的挫敗、迷茫、反覆試驗的枯燥，都被這簇火焰燒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字模是能用了，排版固定也解決了，刷印也成了。但單個句子成功，不代表整套流程就能順暢運轉。就像一個學徒工學會了切菜、炒菜、擺盤，但真讓他獨立做出一桌能上席的宴席，中間還有無數細節需要磨合、熟練。
道理大家都懂。所以，短暫的狂歡過後，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活字印刷專案部”核心成員面前：接下來印什麼？用一次完整的、有頭有尾的印刷，來全面檢驗這套新生的工藝。
“印什麼？這還用問嗎？！” 李景瑜第一個跳起來，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變調，他揮舞著手臂，彷彿在指揮千軍萬馬，“當然是印我的《江湖奇俠傳》最新回啊！劍魔獨孤敗天，刀皇霸無疆，華山之巔，紫禁之……呃，是華山之巔，終極對決！天下書迷翹首以盼！咱們這活字一開印，唰唰唰，一天印他幾百上千本，立刻就能讓那些苦苦等更的書迷們熱淚盈眶，跪地高呼‘李公子大恩大德’！到時候，銀子還不是嘩嘩地……”
他越說越興奮，眼睛都變成了銀錠的形狀，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坐在話本堆成的金山銀海上，接受萬千書迷頂禮膜拜的場景。
張清忍不住打斷了他的白日夢，給他潑了盆冷水：“李兄，你冷靜點。印《江湖奇俠傳》最新回，原稿呢？作者寫完了？交到你手上了？”
“呃……” 李景瑜興奮的表情瞬間凝固，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鴨子。他眨巴眨巴眼睛，氣勢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訕訕地放下手，摸了摸鼻子，“這個……作者那邊……最新回是寫到決戰前夕了，但具體內容……還在潤色，嗯，潤色……說是要精益求精，寫出千古名篇的氣勢……所以稿子，還沒……完全交過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稿子都沒有，你印個……” 林昭把“屁”字嚥了回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印空氣啊？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咱們這活字，總不能自己生出字來吧？”
“那……那我們催催作者？” 李景瑜還不死心，弱弱地提議。
“催？” 張清搖搖頭，“話本作者，尤其是有名氣的，哪個不是有點怪脾氣？催急了，給你斷更半年，你找誰哭去？再者，就算現在有稿，那《江湖奇俠傳》最新回，少說也得萬把字吧？咱們現在鑄好的字模，雖說有兩千多常用字，但保不齊裡面有些冷僻字、江湖黑話、自創招式名，咱們沒有對應的字模。到時候缺字，還得現刻字範、現澆鑄，來得及嗎？咱們這是第一次完整印刷，是測試流程，不是正式投產，得找個篇幅合適、用字常見、內容現成的。”
李景瑜被說得啞口無言，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蹲到牆角畫圈圈去了，嘴裡還嘟囔著“我的獨孤敗天……我的霸無疆……”。
張清想了想，開口道：“既為測試，不若印些實用的。我府上有些工匠行當的口訣、要訣，皆是前輩經驗總結，字數不多，用字也淺顯，印出來給窯廠、木工坊的工匠們學習，也是好事。”
“印工匠口訣？” 林昭嘴角抽了抽，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燒窯看火候，拉坯要趁手”、“刨子不用也會生鏽，手藝不練就會生疏”之類的句子，頓時覺得眼皮發沉，“張兄，這測試是測試，可咱們也得考慮一下‘讀者’的積極性吧？印出來一堆技術手冊，除了工匠師傅，誰看？咱們自己看著不犯困嗎？這第一本活字印刷品，多少得有點……嗯，紀念意義，或者說，趣味性？”
趣味性？張清愣了愣，他滿腦子都是技術最佳化和實用推廣，倒是沒想過“趣味性”這茬。
一首安靜旁聽的蘇小小，此時柔聲開口道：“張公子所想，是為推廣實用，其心可嘉。林郎所言，也不無道理。既是首次成冊印刷，選些朗朗上口、為人熟知的文字，或許更為適宜。一來，排版印刷時，若有錯漏，也易於發現；二來，印成之後，也便於贈送友人，以為紀念。”
看看，還是小小會說話，兩邊都照顧到了。林昭心裡給蘇小小點了個贊。
“那印什麼好呢？既要有趣，又不能太長，還得用字常見……” 林昭摸著下巴，在窯廠裡踱起步來。印《三字經》？《千字文》？太啟蒙了，沒意思。印西書五經片段？好像又太正經。印自己“創作”的詩詞？不行不行，太扎眼，容易惹麻煩。最好是這個時代己經有，但又不那麼爛大街，篇幅適中，還有點意思的文字……
忽然，他靈光一閃，停住了腳步。
有了！李白的《俠客行》！
這首詩在這個世界存不存在，林昭不太確定。但他可以“默寫”出來，然後偽託是某個“前朝佚名俠客”所作，或者乾脆說是自己“聽來的古風”，反正這年頭資訊流通慢，查無對證。全詩不算長，一百多字，用字也不算生僻，多是“趙客”、“吳鉤”、“白馬”、“流星”這類意象，而且充滿豪俠之氣，應該能對李景瑜這種話本愛好者的胃口，張清這種實幹派估計也能欣賞其中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至於小小……女孩子可能更喜歡“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的瀟灑？
嗯，就它了！既有紀念意義，又能兼顧各方口味，還不容易出紕漏。
“有了！” 林昭一拍手，對眾人道，“咱們就印一首詩！一首……嗯，我偶然聽來的、頗有古風的俠客詩，篇幅短，用字也常見，正適合試印！”
“詩？什麼詩？” 李景瑜耳朵尖，立刻從牆角蹦了起來，瞬間恢復了精神，“有俠客？有江湖氣嗎？比‘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如何？” 他順口引用了一句不知從哪個話本里看來的句子。
林昭心裡一樂，巧了不是？他輕咳一聲，走到桌邊，鋪開紙張，拿起毛筆，一邊回憶，一邊“默寫”起來：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一邊寫，李景瑜就一邊在旁邊伸著脖子看，嘴裡跟著唸叨，眼睛越來越亮：“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好！好一個‘千里不留行’！霸氣！太霸氣了！這詩好！就印這個！林兄，這是哪位高人所做？我怎麼從未聽過？”
“呃，是一位……遊方道人所吟，我偶然聽得，覺得好，便記下了。或許是無名俠客所作吧。” 林昭含糊道，趕緊把後面“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等句子寫完。全詩不算長，很快便謄抄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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