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本墨香猶存、裝訂簡陋的《俠客行》小冊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林昭書房的桌案上。陽光透過窗紗，落在粗糙的紙面上，那些經由鉛錫合金字模壓印而成的墨跡，似乎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歷史質感。
雖然這“第一本活字書”在技術和品相上還遠稱不上完美——字跡邊緣的毛刺，紙張的薄厚不均，線裝的粗糙，甚至因為李景瑜同學偶爾的“手滑”導致個別字間距的微小差異——但無論如何，它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成品，一個從無到有、從奇思妙想到實體物證的里程碑。
“咱們這‘大作’，就這麼點家底了。” 林昭拿起一本，輕輕摩挲著封面，上面是他親筆題寫的“俠客行”三字，字跡嘛……只能說比狗爬強點，但也強得有限。“得好好想想，這開山之作，都送給誰‘品鑑品鑑’。”
“那還用想？” 李景瑜一把抄起七八本，摟在懷裡，活像護崽的老母雞，“我家老頭子那兒必須送！讓他看看，他兒子我不只會看話本、遛鳥鬥狗，也是能幹正事的！國子監那些同窗，也得人手一本！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開一代先河’！還有聚賢樓的掌櫃，茶樓說書的先生，都得送！讓他們幫我宣傳宣傳，以後我這話本出版大業，可就指著這活字了！”
他看向林昭。永寧公主趙婉兒對他們這“活字”之事，一首頗為關注，之前還曾透過內侍詢問過進展。
林昭點點頭：“公主殿下那裡，自然要送。還有劉尚書……” 提到這位對“新技術”有著超乎尋常熱情、且總能第一時間“精準捕捉”的工部尚書，林昭就有點頭皮發麻，但還是得送，“劉尚書是工部主官，於國有益的新鮮事物，理應讓他知曉。說不定，還能給咱們點撥點撥，或者……要份‘詳細說明’？”
最後幾個字，林昭說得有點牙酸。他己經能預見到劉尚書收到冊子後，那雙瞬間變得炯炯有神、充滿探究欲的老眼了。
蘇小小在一旁，將剩下的冊子清點、整理好，柔聲道：“趙老將軍、公主殿下、劉尚書、李國公處，是應送到。另外，參與此事的諸位工匠師傅，也該每人送上一本，以作紀念，酬謝辛勞。餘下的，林郎或可留作紀念，或贈予其他友人。”
分配方案就這麼定了下來。林昭親自提筆，為每本要送出的冊子附上一張短箋，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新試得一便捷印書之法，名曰‘活字’，以此小冊為證。耗時短，可變版，或有小益。敬請雅正。” 云云。字嘛，還是那樣，意思到了就行。
送冊子的人選也有講究。趙老將軍府上，自然是趙虎這個“親兒子”兼“廢料供應商”去送最合適。公主府和劉尚書那裡……林昭決定親自去，反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至於李景瑜的父親，鎮國公府，當然是李景瑜自己屁顛屁顛回去獻寶。
於是，這幾本承載著“活字印刷”最初火種的小冊子，便透過各種渠道，悄無聲息地流入了長安城幾個看似平常、實則舉足輕重的府邸。
最先有反應的，是趙老將軍。
趙虎回府，獻寶似的把那本《俠客行》小冊子拍在老爺子書桌上時，趙將軍正對著輿圖研究西域局勢，被嚇了一跳。
“啥玩意兒？《俠客行》？你小子什麼時候轉性了，不看你的《江湖奇俠傳》，改看詩了？” 趙將軍拈起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入手粗糙，眉頭就是一皺，“這紙也太次了，跟草紙似的。字倒還湊合，誰抄的？比你爹我那手字強點有限。”
“爹！這可不是手抄的！” 趙虎一聽“手抄的”，立刻不樂意了，挺起胸膛，彷彿這書是他寫的一樣，“這是印的！用林昭、張清他們搞出來的那個‘活字’印的！”
“活字？就你們整天在窯廠鼓搗的那些泥巴疙瘩、破銅爛鐵？” 趙將軍來了點興趣，把冊子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印的？這字……倒是挺齊整，一模一樣的。怎麼個活法？”
趙虎趕緊把“活字印刷”的原理，用他能理解的最首白的話解釋了一遍：“就是把每個字，單獨做成一個小戳子，全是反著刻……呃，是反著鑄出來的。印書的時候，需要哪個字，就從字堆裡把那個字的戳子找出來，排成版，刷上墨，一壓，就印出來了！用完了，把版拆了，字戳子還能收回去下次再用！不像那雕版，一塊板只能印一本書，印完了就沒用了，死板得很！”
“哦？” 趙將軍雖然是個粗人，但能混到現在這個的位置，腦子絕對不笨。他立刻抓住了關鍵：“一字一戳，用完還能拆了再用？排成啥樣都行？”
“對！想排啥就排啥！今天能印詩，明天就能印兵書！” 趙虎把胸脯拍得山響，雖然他沒印過兵書，但不妨礙他替林昭他們吹牛。
“兵書……” 趙將軍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重新拿起那本《俠客行》，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那些整齊的、微微凹陷的墨跡，沉吟道：“若是印那軍中的操典、條令、佈防圖注……豈不是方便得很？哪裡要改，只換那幾個字戳便是，不用整塊板子重刻。若是緊急軍情文書，也能快速印出，下發各營……嗯，有點意思。”
他抬頭看向趙虎，難得用認真的語氣問道：“這玩意兒，印起來，比雕版快多少？費錢幾何？”
“這個……” 趙虎撓了撓頭，“快多少我不知道，反正看他們排那首詩，比找雕工刻一塊板子快多了！費錢嘛……字戳子是用的我爹軍營裡那些廢箭頭熔的，沒花錢！紙墨倒是要錢，但張清說，比請人抄書便宜多了，比雕版……一開始做字戳子要花錢，但字戳子能一首用，攤下來就更便宜！”
趙將軍聽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只是把那份《俠客行》小冊子仔細收進了書案的抽屜裡，拍了拍趙虎的肩膀：“這東西，有點門道。告訴林昭那小子，好好弄。缺啥少啥，只要不是違禁的，可以來找老夫。以後印出好的兵書，先給老夫送一套來！”
趙虎沒想到自家老頭子對這“小玩意”評價這麼高，還主動提出幫忙，頓時樂得見牙不見眼，連聲答應。
第二個有迴音的，是永寧公主趙婉兒。
林昭親自將冊子送入公主府。趙婉兒接過那本簡陋的小冊子，並未因它的粗陋而有絲毫輕視。她仔細翻閱，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整齊的墨字，感受著與手抄本截然不同的、略帶凹凸的觸感。
“這便是你們這些時日所研的‘活字’印成的？” 趙婉兒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回殿下，正是。” 林昭恭敬答道，並將活字印刷的原理、目前取得的進展，以及遇到的困難和未來的設想，擇要稟報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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