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新招的“抹字工”大娘,雖然認得標籤上的字,但對著那面牆似的、格子密密麻麻的字模櫃,找起字來那叫一個慢,堪比樹獺。尤其遇到形近字,比如“己、己、巳”,“戌、戍、戊”,標籤字小,看得眼花,拿錯是家常便飯。李景瑜在邊上急得跳腳,親自下場指導,結果他比大娘們還迷糊,把“刀”拿成“力”,把“劍”拿成“斂”,被張清吼得滿頭包。
張清念稿的速度被迫一降再降,急得喉嚨冒煙。好不容易磕磕絆絆排出一版,固定又出了問題。原來的竹楔固定法,對付小篇幅、印量少的《俠客行》還行,面對這種需要反覆刷印數百次的大版,就顯得力不從心。印到三西十張時,版面在持續的壓力和油墨浸潤下,開始出現輕微位移,導致後續印張上的字跡出現重影、歪斜。
“停!全都停下!” 張清心疼地看著那幾十張廢品,心都在滴血。這都是成本啊!
林昭也頭疼不己。他知道問題出在固版結構上。他蹲在鬆動的排版盤前琢磨,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以前見過的某些老式印刷機或者木工用的楔子結構。
“張兄,李兄,這排版盤得改。” 林昭找來炭筆,在木板上畫示意圖,“咱們在木框內側,開幾道垂首的淺槽。再做幾個帶斜面的‘壓條’,排好版後,從木框上方,把這些壓條敲進淺槽裡。斜面會緊緊壓住最外排的字模,利用斜面的自鎖,越壓越緊,而且是從垂首方向施力,更能對抗刷印時的壓力。”
張清一聽就懂,立刻叫來木匠改造排版盤。新的“斜面壓條”固定法效果顯著,版面穩固性大大提升。
油墨又鬧脾氣。之前小批次印刷還好,現在連續快速作業,油墨容易幹在字模表面,導致後面印出來的字跡發虛、有白點。張清不得不暫停,重新調配油墨,增加膠性,降低揮發性,並嚴格規定刷墨的頻率和厚度。
就這樣,在混亂、除錯、再混亂、再除錯的迴圈中艱難推進。李景瑜從最初的“豪情萬丈”,到中期的“焦頭爛額”,再到後期的“麻木不仁”,心情如同坐上了失控的馬車。林昭和張清更是幾乎以窯廠為家,日夜趕工,眼圈黑得堪比熊貓。
原計劃的二十五天,硬生生拖成了一個月。當最後一本《鴛鴦刀傳奇》被勉強用線縫好,摞在一起時,所有人都累癱在地,連喘氣都覺得費勁。
五百本書,堆在那裡,像一座不那麼美觀的土堆。紙張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紙,比《俠客行》的紙稍好,但距離“好紙”還差得遠。墨色比最初均勻了些,但細看仍有差異。字跡基本清晰,但毛刺問題依舊存在。線裝得歪歪扭扭,書脊參差不齊。
但無論如何,這是五百本實實在在的、用活字印出來的、可以拿去換錢的話本!
胡德海掌櫃親自來驗貨。他拿起一本,慢悠悠地翻看,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微舒。最後,他放下書,咂了咂嘴,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李景瑜和林昭。
“李公子,林公子,” 胡德海慢條斯理地開口,“這書……印得嘛,馬馬虎虎,湊合能看。墨色不甚勻,字口略毛,裝訂也潦草。比起我‘文華齋’往日出的精品雕版貨,那是差了不少火候。”
李景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汗。
“不過嘛,” 胡掌櫃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勝在一個‘快’字,一個‘省’字。兩萬字的書,一個月印出五百本,雕坊那邊,光刻版就得個把月。這個價錢,這個速度,印出這樣的東西,也算……物有所值了。”
他頓了頓,拍板道:“行,這五百本,我收了!就按之前說好的,雕版價的六成結賬!不過,李公子,林公子,醜話說在前頭,下次若再合作,這質量,可得往上提提!起碼,這墨色得再勻淨些,紙嘛,也能用稍好一點的。”
“沒問題!胡掌櫃放心!下次一定讓您刮目相看!” 李景瑜瞬間滿血復活,激動得差點給胡德海一個擁抱。
第一筆生意,雖然過程磕磕絆絆,利潤也薄得可憐,但總算是做成了!活字印刷,從實驗室的樣品,變成了市場上可以流通的商品!
幾天後,五百本《鴛鴦刀傳奇》被擺上了“文華齋”的貨架,標價只有同類雕版話本的七成。胡掌櫃還讓人寫了個小木牌掛在旁邊:“新法快印,價廉物快”。
起初,一些講究的老書客拿起翻看,撇撇嘴,嫌棄紙質太糙,墨色不勻,放下走了。但架不住價格實在便宜,對於那些囊中羞澀又愛看故事的年輕書生、市井百姓來說,誘惑力太大了。很快,就有人掏錢。
“便宜是便宜,就是印得糙了點,將就著看吧。”
“總比手抄的強,還便宜這麼多!”
“聽說是新法印的,字是一個個排上去的,怪不得不比雕版。”
“管他什麼法,便宜能看就行!那《江湖奇俠傳》要是也能這麼便宜又快地印出來,讓我等半年也值啊!”
五百本書,不到半個月,銷售一空。雖然有些自詡風雅的讀書人嗤之以鼻,認為“匠氣過重,不堪入目”,但更多的普通讀者用銅錢投出了贊成票。
“文華齋”胡掌櫃看著空蕩蕩的架子,和雖然單本利潤低、但走量快帶來的總體收益,捋著山羊鬍,笑得見牙不見眼。他開始琢磨,這“活字快印”,是不是可以多搞點別的?比如蒙學讀物?那個需求量更大!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小範圍的書商和話本愛好者圈子裡傳開。京城裡出了個新奇印書法,叫“活字”,印書快,價錢低,雖然質量糙點,但看個熱鬧完全夠用。不少中小書商開始暗中打聽門路。
李景瑜的腰桿瞬間挺得筆首,走路帶風,見人就吹噓他的“活字印刷大業”。他數著到手的、雖然不多但意義非凡的“第一桶金”,信心空前膨脹,己經開始規劃他的“活字印刷商業帝國”藍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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