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印書館”的建立,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下安裝了一臺高效的水泵,其產生的影響,很快以肉眼可見的漣漪,擴散到了建鄴城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對書籍最為渴求的地方。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國子監以及遍佈京城的各大書院、私塾。
以往,這些地方的學子,尤其是那些家境清寒的學子,獲取書籍主要依靠幾個途徑:一是購買,但雕版印刷的書籍價格不菲,一套完整的《西書五經》加上必要的註疏,足以讓一個普通農家數年積蓄付諸東流;二是借閱,或向同窗、師長借,或去藏書樓、書鋪“蹭讀”,但往往期限短,且需小心呵護,不敢有絲毫損毀;三是手抄,這是最耗時耗力,卻也最為無奈的選擇。許多寒門學子,正是靠著借書、抄書,完成了最初的學業積累,手指上的老繭,燈下的枯影,是那個時代無數讀書人共同的記憶。
但這一切,隨著“皇家印書館”第一批活字印刷書籍的上市,開始發生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這一日,建鄴城最大的幾家書肆,如“文淵閣”、“聚賢堂”等,不約而同地在門口掛出了新的招貼,或用醒目的大字寫在木牌上:
“新到!國子監監製,皇家印書館活字精印《三字經》、《千字文》,價廉物美,每本僅售三十文!”
“活字新版《論語集註》、《孟子集註》上市,字跡清晰,排版工整,全套優惠,僅售一貫錢!”
“蒙學必備!《百家姓》、《弟子規》新印本,二十文即可購得!”
這些價格,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池塘,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什麼?《論語》全套才一貫錢?往日雕版的,至少也要兩貫五百文啊!”
“《三字經》三十文?我上月買的那本手抄的,還花了五十文呢!”
“真的假的?活字印的,能有雕版的好?”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聽說就是印太后壽禮的那種法子印的,整齊得很!”
學子們,尤其是那些囊中羞澀的寒門學子,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是狂喜。他們奔走相告,呼朋引伴,如同潮水般湧向各大書肆。一時間,書肆門前排起了長龍,掌櫃和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笑開了花——這銷量,抵得上過去一個月了!
“讓一讓!讓一讓!我先來的!”
“《論語》!給我一套《論語》!”
“《三字經》和《千字文》各要一本!”
“還有《大學》《中庸》嗎?我要一套!”
書肆內,人聲鼎沸,熱氣騰騰。學子們擠在櫃檯前,手裡緊緊攥著積攢了許久的銅錢,眼睛放光地盯著那一摞摞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新書。紙張是普通的竹紙,不算頂好,但厚薄均勻;封面是樸素的藍色或青色厚紙,上面印著規整的宋體書名;翻開內頁,一個個方正的黑字清晰整齊地排列著,雖然缺乏雕版書法的那種筆鋒韻味,但勝在乾淨、清晰、易於辨認,而且絕無手抄本可能出現的錯漏。
“值!太值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學子,緊緊抱著剛買到的一套《西書集註》,激動得臉頰發紅,“有了這套書,就不用天天去藏書樓搶位置,也不用擔心還書期限了!”
旁邊一個年紀更小的學子,小心翼翼地將一本嶄新的《三字經》揣進懷裡,像是揣著稀世珍寶,嘴裡唸叨著:“回去就給弟弟也買一本,他也能開蒙了!”
也有家境稍好的學子,原本就買得起雕版書,此刻也擠在人群中,好奇地翻看著活字印本,嘖嘖稱奇:“這字印得是真齊整,看著舒服。價錢還便宜這麼多,以後買些閒書雜記,倒是可以試試這活字本。”
“是啊,以往嫌貴捨不得買的那些詩集、筆記,若是都用此法印刷,價格降下來,倒是可以多收羅些。” 另一個學子附和道。
書肆掌櫃一邊收錢遞書,忙得滿頭大汗,一邊心裡也樂開了花。以往雕版書成本高,定價自然也高,銷量有限,資金週轉慢。如今這活字印本,雖然單本利潤薄了些,但架不住賣得多、賣得快啊!而且這是“皇家印書館”出的“官版”,不愁銷路。他彷彿己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如同這絡繹不絕的人流,滾滾而來了。
這股購書熱潮,迅速從書肆蔓延到國子監和各處書院。學堂裡,宿舍中,隨處可見學子們捧著嶄新的活字印本,或低聲誦讀,或互相考較。以往只有少數富家子弟才有的“個人藏書”,如今在許多寒門學子的案頭,也能看到幾本了。知識的門檻,似乎真的隨著書籍價格的下降,而悄然降低了一截。
國子監司業李大人,這位以治學嚴謹、端方持重著稱的老儒,這幾日走在國子監中,看著學子們或聚在一起討論新購的書籍,或獨自在樹下專心閱讀,臉上嚴肅的線條,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許多,甚至還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欣慰的笑意。書籍價廉,學子受益,教化得以更廣,這正是他畢生所願。
這日,他處理完公務,信步來到國子監藏書樓。藏書樓依舊是那般莊嚴肅穆,高大的書架首抵穹頂,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香混合的獨特氣味。然而,與以往相比,樓內卻顯得過於……清靜了。
往日這個時辰,藏書樓裡總是坐滿了借閱抄寫的學子,沙沙的抄書聲、低低的誦讀聲、偶爾的咳嗽聲,交織成一片。而今日,偌大的閱覽區,只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而且大多不是在抄書,而是在安靜地閱讀自己帶來的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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