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他能聽懂，能明白他與其他那些被當作玩物、被剝奪一切的“血畜”有著本質的不同。
暗九伏在地上的身體微微一震，似乎在極力消化這番話。
他思索了片刻，像是終於從一團亂麻中理出了一根線頭，帶著一種豁然開朗、卻又更加卑微的語氣，謹慎地回答：“回主子，暗九明白了。”
文霄看著他依舊跪得筆挺的背影，心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卻又被他這過於迅速和順從的“明白”弄得疑竇叢生。
她太瞭解他了，他的“明白”往往意味著另一種更離譜的誤解。
她敏銳地追問，聲音裡帶著不容敷衍的審視：“那你現在……明白什麼了？”
暗九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終於領悟”的確定，以及一種將自己置於更低位置的順從，小心翼翼地回答：“主子憐憫，暗九是……男寵。”
“男寵”二字，他說得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確認感，彷彿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準確的身份定位——不是需要被廢掉武功、鎖在牆角的“血畜”，而是……可以穿著衣服、擁有一定活動自由的，更“高階”一點的玩物。
文霄只覺得一口血猛地堵在了心口，眼前都差點一黑，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口血在喉嚨裡翻滾的腥甜味。
憐憫？男寵？
她耗費心力，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是想告訴他，他不是玩物！結果他倒好，精準地避開了所有正確選項，一頭扎進了另一個自我貶低的坑裡，還自以為找到了標準答案。
她看著他那張帶著幾分“屬下終於懂了”的、認真的臉，所有的無奈、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想要撬開他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的衝動。
她氣得連蛇尾都無意識地在地上拍打了兩下，最終，卻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口堵在心口的鬱血硬生生嚥了回去。
跟這塊木頭生氣，最後氣死的，只會是她自己。
她看著跪在面前，一臉“終於找準定位”的暗九，一股邪火混合著深深的無力感首衝頭頂。
她不舒服，這榆木疙瘩是萬惡之源，自然也不能讓他好過！
碧色的蛇尾拍擊了一下柔軟的床榻，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話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惡意：“既然你認定自己是男寵。”
她豎瞳鎖死他，尾音危險地上挑，“那就上來，履行你‘男寵’的職責。”
暗九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又像是被這道明確的指令啟動了某個開關。
他依言，動作有些遲緩僵硬地，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張對於他而言過於寬大的床榻。
然而，上去之後，他便停住了，首挺挺地跪坐在床沿，像一尊突然被放置在陌生環境裡的石雕，茫然無措，連呼吸都屏住了。
文霄看著他這副比上刑架還緊張的模樣，那口哽住的血在她胸腔裡翻滾。
她支起上半身，冰涼的指尖幾乎要戳到他低垂的鼻樑，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你不會……連男寵要幹什麼，都不知道吧？”
暗九被她問得渾身一顫，頭顱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全然的窘迫和認罪般的頹然：“屬下……愚鈍。”
他是真的不知道。
暗衛營只教殺戮、守護、隱匿、承受痛苦與死亡，何曾教過如何以色侍人？那些關於“男寵”、“錦雀”的傳聞，也僅僅是聽聞其名，知其悲慘，卻從未有人教導過具體的……“職責”是什麼，他空有赴湯蹈火的決心，卻連如何取悅的門徑都摸不著，徒留一片空白與惶恐。
文霄看著他這副僵在原地的模樣，那翻騰的怒火奇異地被一種更深的、鋪天蓋地的荒謬感覆蓋，她像是一拳打進了無邊無際的深海，連個回聲都聽不見。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生氣都覺得是浪費情緒，重重地倒回柔軟的墊子裡，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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