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這些時日形成的、近乎預設的規矩，那隻小暗衛是要過來她這裡……若是他夜裡過來，或是清晨離開時，在迴廊轉角、在庭院小徑，與這些舊日同僚撞個正著……
文霄幾乎能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副畫面，暗九那張總是努力繃緊、試圖不洩露任何情緒的臉上，會瞬間褪去血色，那雙習慣性低垂的眼眸會因極致的窘迫而劇烈收縮，整個人會僵硬得像一塊被雷劈中的木頭，恐怕連呼吸都會忘記。
想起今日，不過是解了他胸前那對流蘇，被同僚遠遠瞥見些許動靜，他就僵硬羞憤得如同被剝光了示眾一般……若是晚上撞個正著，讓他那些“朋友”知道他夜夜宿在她榻側……
文霄幾乎能預見那小暗衛屆時會是如何的無地自容，接下來幾天又不知要胡思亂想、自我折磨出什麼么蛾子來。
麻煩。
真是天大的麻煩。
一股熟悉的、帶著無奈和些許躁鬱的情緒在她心底升起 ，她最不喜的，便是這種因脆弱情感而衍生出的枝枝節節。
就在她碧色的蛇尾不耐煩地抬起，準備如同掃除落葉般將這八人首接丟去最荒僻的角落眼不見為淨時，一個身影，帶著狡黠的笑容和一身揮之不去的梅香，突兀地撞進了她的思緒——脆梅。
那個會不請自來、會唯恐天下不亂地給她找“麻煩”、卻也會在她偶爾流露一絲疲憊時，默默陪伴她的梅妖。
朋友……這個詞，伴隨著與脆梅相處的無數片段變得具體而溫熱起來。
朋友，是很好的，即便孤傲如她，也不得不承認，漫長到令人麻木的歲月裡，有那樣幾個“麻煩”在身邊，似乎……也讓這冰冷的修行之路，多了幾分喜悅。
那麼，暗九這個沉悶、固執、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幾乎將所有生存意義都繫於“忠誠”二字的木頭，在他那只有任務、殺戮、刑訓和死亡的前半生裡，能結識一兩個勉強可稱為“朋友”的人，擁有過一絲半點微弱的情誼……恐怕，是甚至堪稱奇蹟的吧？
這個認知讓她即將出口的命令在唇邊頓了頓。
她碧色的蛇尾抬起，尾梢在青石板上不輕不重地“啪”地拍打了一下，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暗衛的注意力。
“都挪去後院。”她清冷的聲音響起，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銳利。
那八名侍從，包括傷勢不輕的暗十一，聞聲，如蒙大赦般掙扎著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擱，互相攙扶著隨著暗九踉踉蹌蹌地朝著竹園更深處的後院方向挪去。
那裡只有幾間堆放雜物的舊屋，遠離主屋，也遠離文霄日常活動的區域，但至少比被首接扔出結界自生自滅要好得多。
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層層竹影之後，文霄才懶洋洋地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玉簡上。
放到後院去，既打攪不到她，也避免了暗九晚上過來時可能遇到的尷尬，等小暗衛和他們敘舊結束，再讓小暗衛自己把人送走便是。
她懶得過問這些瑣事，只要不吵到她，不給她添亂，隨他們如此安排，既全了暗九那點可憐的、關於故人的念想，也避免了他因羞恥而可能產生的、讓她更加頭疼的後續反應。
她重新拿起一枚玉簡，神識重新沉入玉簡之前，文霄最後一個念頭帶著點嫌棄，卻又隱含著一絲縱容，真是……麻煩的人類。
夜色如墨，林間小徑崎嶇難行，暗九沉默地走在最前，為身後幾名步履蹣跚的舊日同僚引路。
然而他的目光，一次次悄然丈量著身後的每一個人。
那西個“錦雀”，即便在傷重狼狽之下，依舊能看出精心雕琢過的痕跡。
細膩無瑕的肌膚，在朦朧月色下彷彿泛著柔光；精巧的五官，引人憐惜的美感；他們的身段，更是柔韌而優雅，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力求每一個姿態都能取悅觀者。
自己呢？暗九下意識地收緊了握拳的手，指節泛白，虎口是新磨出的繭子。
暗九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頂多算得上輪廓分明，與“精緻”、“昳麗”毫不相干，他的眼神總是死寂，帶著暗衛特有的、洗刷不去的血腥與警惕，與“惹人憐愛”南轅北轍。
至於身段，只有屬於暗衛的、為殺戮而生的精悍與肌肉，與“柔美”、“優雅”全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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