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霄緊緊盯著他那雙因突如其來的刺激而泛起驚惶的眼睛。
“現在，能和我說說。”她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你這裡，又在想些什麼嗎?”指尖輕輕點在了他的心口。
暗九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話語像石塊哽在喉間，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她那雙碧色的豎瞳，裡面沒有不耐，沒有審視，只有一片等待著的柔和。
目光沉靜如水，重複道：“不要著急，慢慢來。我等著你，不急。”
累。
極致的累，如同沉重的淤泥，從痠痛的骨髓深處瀰漫開來，浸透了每一寸疲憊的肌肉，更淹沒了那顆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身體的力竭，暗十一離去留下的空洞，與此刻文霄這幾乎讓他恐慌的溫柔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法承受的重壓。
暗九看著她那雙彷彿能容納一切的眼睛，一首緊繃的、名為“理智”和“規矩”的弦，終於在極度的身心俱疲下，發出了斷裂的哀鳴。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解脫般的念頭湧上心頭——就這樣吧。
他垂下眼瞼，不再試圖維持任何體面，任由那些在心底發酵、早己腐爛發臭的陰暗念頭，混雜著血腥氣和自我唾棄，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屬下……不乾淨。”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麻木，開始了最徹底的自我凌遲，“屬下是暗衛，手中沾的血早就洗不乾淨了，屍山血海爬過來，不知有多少是無辜的冤魂，從最低等的暗衛爬到皇子身邊腳下踩著的是數不清的人命……”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濃重的血腥氣重新吸入肺腑，痛楚而暢快。
“暗十一他救過屬下。”這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帶著清晰的痛苦，“可是屬下嫉妒……屬下嫉妒他那顆能嚮往自由的心，而屬下卻只能像陰溝裡的藤蔓死死纏著主子，離了主子就活不下去，屬下甚至在主子自戕那段時間裡卑劣地想過，若他死在外面就好了……那樣……那樣就不會讓主子想起舊事，就不會……”
他將內心最陰暗的角落徹底暴露，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又驟然低落下去，帶著無盡的自厭：“看著暗十一離開屬下竟會覺得孤單……這是不該有的軟弱……”
“屬下甚至……想過若當初首接死在殿下手裡，或許就不用承受這些huan/好的痛苦、這些莫名的嫉妒、這些甩不掉的骯髒念頭和這無休止的、害怕被拋棄的恐懼……”
恐懼再次攫住他，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地繼續懺悔：“屬下沒有用，保護不了什麼，也不知道主子的事，連討好都做不好，每次都力竭先暈過去。”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昨夜屬下其實很難受，身體像要裂開……卻還……還放/蕩地主動勾引主子……不知廉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屬下甚至嫉妒過……主子對青丘月公子的縱容……明知自己性命低賤，面容醜陋，連青丘月公子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青丘月公子待屬下溫和……屬下卻還是嫉妒！以下犯上，心思齷齪。”
最後，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總結著自己，也審判著自己：“這身皮囊唯一的用處都做不好……活著……”
“自私，無用，嫉妒，不平……”
他將自己所有的“惡”——血腥的過往、對同伴的詛咒、對自身的否定、對救命恩人的嫉妒、以及那點可憐的、扭曲的依賴——全部攤開，赤裸露骨，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他說完了，所有的力氣也隨之耗盡，他深深地垂下頭，像是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死囚，將自己最不堪、最醜陋的內裡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等待著主人的厭棄、鞭撻，或者……更可怕的冷漠。
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在一片死寂的等待中，一雙手臂溫柔的環住了他顫抖不己的身體，將他攬入懷抱。
緊接著，那個他敬畏、恐懼、又深深依賴的聲音，帶著充滿憐惜與包容的語調，清晰地響在耳邊：“沒關係的。”
這三個字，如同溫暖的陽光，瞬間穿透了他心中自我構建的冰原，所有的自我貶低、所有的陰暗傾吐，在這句簡單的“沒關係”面前，彷彿都失去了重量。
暗九僵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裡，只有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浸溼了文霄肩頭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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