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繞馬過長街，喜樂壓雲不壓哀。
一頂白紗風裡斷，半城燈火照空車。
鐘聲未歇人先沒，舊塔無言血自垂。
今夜臨霧婚書冷，誰把良緣寫作災。
臨霧城裡若說哪一種熱鬧最不容出錯，第一是喪，第二是婚。
喪若出錯，是晦氣，是不祥，是要叫人背後議論三年五載都散不盡的陰影；婚若出錯，則更難看。因為婚原本就是要給人看的，給親朋看，給街坊看，給門第相當的人看，給那些巴不得從一樁喜事裡看出多少人情、多少錢勢、多少局面的人看。你越是鋪張，越是講究，越是恨不得叫半城都知道，真一旦出了錯，便也越丟臉，越沒法往回遮。
陸家和沈家這一場婚事，便是臨霧城近十年來最不能出錯的一場。
陸家是做航運的。
舊城裡沿河那幾處最肥的平碼頭、轉運倉和南北走貨線，幾乎都沾著陸家的手。陸家老太爺年輕時只是個跑船的賬房，後來靠著幾次吃準風向的冒險，把船做成了隊，把小碼頭做成了行棧，再把行棧做成了如今滿城都要給幾分面子的“陸記航務”。這家人最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會掙錢，還會看時勢。新城一立，洋行和銀行進來，別人還在觀望，陸家己經先把賬本做洋式，把倉單和保單都學了去。如今臨霧城裡有些自詡體面的新派人物，嘴上未必看得上陸家舊商出身，可真要論銀根、碼頭和船路，卻沒有誰敢說自己能繞開他們。
沈家則不一樣。
沈家做的是鹽，發跡也更早，早到如今許多年輕人只知沈家在城裡有幾處大宅、幾間店面、幾座祠堂，卻未必說得清他們最早是靠哪一口鹽井、哪一條官道、哪幾張批文起家的。總之，這是一戶極重規矩、也極重門面的老派世家。到了這幾年鹽路不比從前，沈家的生意雖不如早年那般硬氣，可“世家”兩個字仍壓得很實，尤其在婚嫁結親這種事上，他們比誰都更在意體統。
所以，這場婚事在城裡傳了半月，幾乎日日都有人談。
有人說陸家是想借沈家的門第洗洗自己身上的舊商氣；也有人說沈家這幾年外頭看著還體面，裡頭其實早有些虛，得借陸家的錢和船路託一託底。還有更會說閒話的，說聯姻這種事，從來不是誰高攀誰，而是誰家缺哪一塊，便拿兒女去填哪一塊。總之，人人都知道這門親事不只是結兩姓之好，更像兩筆大賬合在一頁紙上重新打算盤。
而今夜，正是那張婚書真正落筆的時候。
我原本並不想去跑婚禮。
前兩樁案子鬧得太大，報館裡上下都繃著一口氣。我連著幾夜沒睡踏實，耳朵裡不是雨夜壽宴時那聲“死的不是許承安”，便是春和園臺下那一片喝彩裡忽然露出來的涼意。主編見我眼下都熬出青影了，難得發一回善心，說今日這樁喜事雖也得去個人盯著，卻不必像兇案那樣死摳細節，只消記個熱鬧場面、名流來往和婚禮排場，回來寫篇輕鬆些的城聞便可，算是讓讀者喘口氣。
我心裡明白，他這是想借喜事壓一壓近來滿城越傳越重的陰氣。可真到了沈家門口，我卻忽然覺得，這城裡最像戲的，從來不只是戲樓和命案，婚禮有時也一樣。
沈宅前頭那條街，天還沒黑盡便己堵得厲害。
朱門大開，門額上新換的匾額擦得發亮，簷下掛滿紅綢宮燈，長長一串從門裡一首垂到門外，照得石階和青磚都透著喜氣。門口站著一排穿簇新長褂的男僕，手裡托盤、名帖、煙盒、糖包一應俱全，進門的不是商會會董，便是哪家老爺的太太、小姐，連那些平日裡極少親自走動的人家，今夜也都給了面子。門外看熱鬧的百姓擠了兩層，街邊賣糖球、花生、熱茶和香菸的生意好得厲害，遠遠一望，竟比廟會還熱鬧。
我亮了報館的牌子，才被讓進門。
門裡又是另一重氣象。
前院的壽柏、石燈、迴廊都纏上紅帶，地上一路鋪著喜毯，廊下站滿迎客的沈家旁支和女眷。她們臉上全是笑，笑裡卻又各有不同。有的是真高興，有的是裝高興，有的像生怕旁人說她不懂規矩，便把笑硬端在臉上。人在這樣的場面裡站得久了，便會明白，婚禮這種東西表面最像圓滿，實則最能照出一戶人家的裂縫。誰同誰不睦，誰對這門親事不甘，誰在強撐臉面，平日裡都還能藏在房門和席面後頭，到了婚禮這日，反倒樣樣都更顯眼些。
我在人堆裡轉了一圈，很快便看見了陸家的人。
陸家的新郎陸慎言我先前見過一兩回，是那種極新式的富家少爺，留過洋，穿西裝，也會在需要的時候換長衫，見人笑得溫和有禮，說話分寸不差，看著像誰都挑不出毛病。可不知怎的，我每次見他，總覺得這人眼裡太靜。不是杜既白那種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後的靜，也不是周停雲那種務實剋制的靜，而像一口擺在廳堂中間、人人看著都誇體面的瓷瓶，釉色好，紋樣好，只是不像拿來插真花，更像拿來給人觀賞。
他今夜穿的是深色禮服，外頭罩長呢大衣，胸前彆著一枝白花，正站在前廳和幾位長輩說話。旁人圍著他恭喜、敬茶、遞煙，他都一一應下，連笑都恰到好處。若只看新郎一人，這門親事倒真像城裡人嘴裡說的那樣，是新舊兩家最合適的一場聯姻。
可我不知為何，總有些說不出的彆扭。
這彆扭不是從陸家來的，而是從沈家來的。
或者更準確些，是從沈家老爺沈崇年臉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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