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神父、陸家長輩、幾位見證人、教堂唱詩班的小姑娘都己各就各位，門外還停著不少晚到的車。我站在石階邊，一面記著時辰，一面看那條路盡頭什麼時候亮起婚車的燈。教堂門前的人都不算急，因為誰都知道，這種排場的婚禮，前頭再慢，最後到場也總得體面，不會真誤了吉時。
可等婚車燈影終於出現在路口時，我心裡忽然莫名一緊。
不是因為車來得晚，而是因為車來得太穩。
穩得過分。
穩得像裡頭坐的不是一個即將嫁人的新娘，而是一件被人妥妥當當封在匣子裡的物件。
婚車停下時，滿堂目光都自然落了過去。司儀臉上帶笑，往前邁了一步，陸家那邊也有人迎下臺階。車門外的把手在燈下亮了一閃，有那麼半瞬間，所有人都在等那一片白紗從裡頭輕輕落出來。
司儀伸手，拉開車門。
裡頭空無一人。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不僅是我，教堂門前所有人都像被人當頭敲了一記，連呼吸都停了半拍。下一刻，驚呼、抽氣、鞋跟錯亂敲地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炸開。有人往前衝，有人往後退，有人下意識去看車底，有人去看車後座靠墊與腳墊，還有人竟當場抬頭望向教堂鐘樓，彷彿新娘若不是憑空消失，便只有天上能把人拿走。
可車裡確實是空的。
靠墊整齊，門鎖未壞，車窗從裡到外都好好的。白緞墊子上只落著一根極細的銀線，像從婚紗邊角勾下來的。除此之外，再沒有人。
真正的亂，便是在這一刻開始的。
陸家先亂，沈家後亂，神父和司儀也全亂了章法。陸慎言臉色一下白了，往前邁了兩步，像要鑽進車裡去看個清楚；沈崇年則幾乎是立刻撲過來，聲音發緊地問送親的人一路上怎麼護的。那些護衛和車伕早被這一幕驚得發愣，跪的跪，白臉的白臉，只會翻來覆去說一句：“人一首在車裡，真一首在車裡。”
我本能地往前擠，想看得更細些，可教堂前人實在太多，推搡裡我只來得及記住幾件事。
第一，婚車門從外頭開啟前，並沒有被人硬撬的痕跡。
第二，車內沒有掙扎過的亂，像新娘不是被強行拖走。
第三，沈崇年撲到車邊時，臉上的那種難看竟不是單純的驚痛，而像有什麼極壞、極不該發生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我還未來得及把這第三點想明白，教堂前忽然又是一陣更大的騷動。
有人在外頭街口喊了一聲：“鐘樓！”
這一聲像根細針，把亂糟糟的滿場人都猛地扎向同一個方向。眾人幾乎本能抬頭去望，只見城中心那座舊鐘樓高高立在夜色裡，原本便黑得有些陰沉。此刻也不知是不是風忽然大了，一截雪白的東西竟從高處被吹得飄了一下，緊接著緩緩墜下來，落在鐘樓下那排鐵柵前。
先前誰都沒看清，那一落地，才有人尖叫出來。
是白紗。
不，不止是白紗。
那一截白紗邊緣被扯裂得很厲害，像是被人從極粗糲的東西上拖過去，紗上還沾著一片己半乾的暗紅，燈一照，誰都看得出那是血。
教堂前頓時徹底炸了。
有人喊綁架，有人喊死人了，有人喊是鐘樓顯靈，也有人拉著孩子便往外躲，彷彿看一眼那白紗便會招來什麼晦氣。陸家、沈家、教堂和街上看熱鬧的人全攪成一處，竟比我看過的許多命案現場還亂。新娘從婚車裡消失，鐘樓卻飄下帶血白紗，這樣的事落在臨霧城，便是最講究體面的人家也壓不住流言，更別提那些本就愛把什麼都往鬼神、報應、邪祟上想的閒人。
我在那片亂裡站了一會兒，只覺手心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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