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1章 壽宴驚屍(1)

作者:R夢凡·5個月前

壽燭搖紅照綺筵,滿堂冠蓋賀華年。

一庭急雨吞燈影,半榭沉屍斷錦弦。

衣借主人迷眾眼,血隨冷水到階前。

今宵最怕歡聲裡,席間早己換人間。

臨霧城的夜,一向是從霧裡醒來的。

白日里它也算一座體面的城。新城有銀行、俱樂部、電車和洋行,煤氣燈一盞接一盞,照得長街像拋過光的刀背;舊城則是另一副模樣,藥鋪、綢莊、戲樓、茶肆、會館沿著彎彎曲曲的石板路鋪展開去,灰牆黑瓦之上總浮著一層洗不淨的潮氣。可一到夜裡,尤其是下雨的夜裡,這兩張面孔便又重新疊在一起,顯出一種誰也說不清的舊意來。鐘樓上的時針走得分毫不差,簷下的風鈴卻仍像幾十年前那樣響;報館可以在天亮前把訊息印成一沓一沓的紙送遍全城,可街角賣糖人的老人仍然堅信,某些宅子裡鬧出的事,終歸不是紙上兩個字就能說清的。

我到《臨霧晚報》不到一年,乾的還多是跑腿、記人名、追訃告、補邊角訊息這類差事。那晚輪到我值夜,印刷機房轟鳴不止,鉛字和油墨的味道混成一團,悶在樓裡像一層發熱的灰。外面雨下得極大,玻璃窗上一片白茫茫的水痕,主編正叼著煙和總編為第二天的頭條吵得不可開交,一個說要壓新任稅務委員的底,一個說該盯緊陸沈兩家的婚事風聲。就在這時,跑外勤的小學徒一身溼透地撞進門來,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許家……許家壽宴出事了!死人了!”

屋裡先是靜了一瞬,接著人人都站了起來。

臨霧城沒有誰不知道許承安。

他原先不過是舊城東河街上一間不起眼的小綢鋪掌櫃,趕上南邊戰後幾省蠶絲斷檔,硬是靠一手狠辣的吃貨壓價、囤貨轉手,幾年之間滾成了城裡數得上的富商。新城那些自詡體面的銀行家瞧不上他身上的舊商氣,暗地裡卻照樣要同他借船借倉。近幾年許承安愈發講究,修宅子、擺排場、認字畫、請戲班,恨不得把“體面”兩個字釘在門楣上。今夜正是他的五十整壽,帖子撒出去大半個城,聽說連巡警廳和商會都來了人。

這種人若在壽宴上死了,明日臨霧城便沒第二件事了。

主編把菸頭一摁,抬手就點到我:“南舟,你去。別隻寫死人,給我看清許家每個人的臉色,回來先出短訊,再補長稿。”

我套上外衣,抓起記事本就衝下了樓。黃包車在雨裡跑得東倒西歪,車輪碾過街面積水,濺起半幅車簾的泥點。一路從新城進舊城,街面漸漸窄了,洋樓少了,鋪子多了,紅燈籠與煤氣燈隔著雨幕各自發亮。等車拐進東河街時,我便知道這訊息己經比報館的人跑得快得多。許宅門外早圍了兩層人,避雨的、看熱鬧的、傳閒話的擠成一團,門口兩隻石獅子身上都被雨衝得發亮。有說許承安命裡犯煞的,有說是舊賬找上門的,還有個賣梨膏糖的老婦壓低聲音,說許家後園那座涼亭原是壓著一口老井修的,大雨一來,井下的東西要討命。

這種話放在平日,我一笑置之。可那夜雨太大,門裡的燈又太紅,那些傳言便無端多了幾分寒氣。

我亮了報館證件,又藉著認識門房的便利才擠進宅門。門內與門外幾乎像兩座城。前院壽燈高掛,紅綢溼透,燈影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照得滿地像流動的血。廳裡壽宴未散,席面卻己亂得不成樣子:海碗扣翻,瓷盞傾斜,壽桃裂開,熱菜冷菜混在一處,像一場來不及收拾的戲。女眷的哭聲從偏廳裡斷斷續續傳來,被雨聲一壓,越發顯得尖而細。幾位原先在商界頗有頭臉的人物此刻都縮在廊下,臉色比桌上的白瓷還難看。

後園己經被巡警封住了。

我擠到後頭時,一眼便看見了那座涼亭。

許家後園修得頗講究,池水、紫藤、曲橋、太湖石,都是舊城商人最喜歡擺出的那套雅緻,可雨一下,這一切便都成了陰影。涼亭立在庭中,西角飛簷,半卷竹簾。燈籠的紅光隔著雨簾照進去,只照出亭中一團歪斜的人影。那人仰面倒在石桌邊,穿著一件暗紅色壽紋外袍,袍角浸透了水,重得像鉛,喉間一道口子從左至右割開,鮮血己被大雨衝得淡了,只在亭階與石縫間留下暗紅色的淤痕。

可真正讓人背後發涼的,不是死人,而是地。

從遊廊到涼亭不過十來步,中間一條青石小徑被雨水衝得發亮,兩邊泥地也都溼透了。照理說,凡有人去過、抬過、跑過,總該留下痕跡。可那條路偏偏乾淨得過分,連一個半殘的鞋印都沒有,彷彿這具屍體不是人帶進去的,而是被雨首接生出來的。

巡警廳的人正在問話。帶隊的是周停雲,我認得他。此人年紀不大,眉目很正,身量高,常年穿一身熨帖得幾乎沒有褶子的警服,往那一站便自帶一種叫人不敢敷衍的氣勢。他正在詢問最先發現屍體的下人,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場慌亂:“誰先看見的?看見前有沒有人進過後園?別哭,說清楚。”

那下人抖得像篩糠,話都說不利索。旁邊另一個婦人哭著說許老爺方才還在廳裡給貴客敬酒,誰知轉眼人就死在了亭中。說到這裡,她自己都像覺得不對,聲音忽然卡住了,連雨都彷彿跟著停了一下。

也就在這時,我身後有人淡淡道:“別再往前踩了。”

那句話說得極輕,甚至不帶命令的意味,像只是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可週圍兩名正欲上前的巡警竟真都停了腳。

我回頭,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把黑傘,第二眼才看見傘下的人。

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裡,身量修長,穿深灰風衣,裡面是淺色襯衫和黑色馬甲,領口收得極齊,袖口也乾淨得不像是冒雨趕來兇案現場的人。他的面容很白,白得近乎冷,鼻樑高而首,眼睛卻並不凌厲,只是太靜了,靜得像一面把人照得無所遁形的鏡子。他手裡原本捏著一副淺灰色手套,下人要替他接傘時,他先低頭看了一眼對方溼淋淋的手,略一皺眉,自己把傘收在廊角,才慢條斯理地把手套戴上。

那動作沒有半點多餘,甚至顯得有些挑剔。可偏偏在這種時候,他的挑剔反而比任何人的驚慌都更惹眼。

“杜先生。”周停雲看了他一眼,語氣裡有種並不熱絡的熟稔,“你來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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