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1章 壽宴驚屍(2)

作者:R夢凡·5個月前

杜既白並不急著去看屍體。他先立在遊廊盡頭,隔著雨細細打量那條通往涼亭的路,又抬眼看了看風向與亭角懸著的小銅鈴,甚至伸手接了一點從飛簷下落下來的雨水,在指腹上捻了捻。周停雲抱臂站在一旁,也不催,只是皺眉看著他這套與常人全然不同的路數。

片刻後,杜既白才開口:“發現屍體之後,有沒有人碰過他?”

“除了喊人,沒有。”周停雲道,“我到時就封了後園。”

“誰第一個過去的?”

“許家二姨太房裡的丫鬟,說是來後頭取一件落在亭中的披風。”

杜既白微微挑了一下眉:“壽宴正熱鬧的時候,偏偏來雨裡取披風?”

那丫鬟被點到名,腿一軟,差點跪下,哭著說是主子吩咐,不敢不來。杜既白沒再看她,只把目光往許家眾人臉上一掃。那一瞬間,我竟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他不是在看人,而是在一頁頁翻閱什麼己經寫好的東西。

“借盞燈。”他說。

旁邊巡警立刻遞過一隻手提風燈。杜既白接過燈,終於踩上了那條無人踏過的小徑。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落在青石中央,既不沾旁邊泥地,也不去破壞石縫間可能殘留的痕跡。雨絲斜斜打在他肩頭,他卻連眼睫都沒眨一下,彷彿這樣的夜、這樣的屍體,在他眼裡都還比不上某個沒擺對位置的茶杯更值得動容。

進了涼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杜既白半蹲下來,先不看那道最顯眼的喉傷,而是把風燈略略偏過去,照向死者耳後。他看了兩眼,又抬起死者左手,指尖輕輕撥開袖口,露出手背與虎口。接著他把燈放在石桌上,低頭看向死者靴邊沾著的泥,甚至用手套指尖捻下了一點,放到鼻前極輕地聞了一聞。

這幾步做得異常從容。那不是賣弄,更不是故作高深,而像是他心裡自有一套極清楚的次序:先看什麼,後看什麼,哪些地方比傷口本身更能說話。

我站在廊下,忽然明白了一點:這個人並不依賴所謂靈光乍現。他只是比別人更知道,死人身上哪一處是真話,活人嘴裡哪一句是廢話。

周停雲終於忍不住問:“看出什麼了?”

杜既白仍半蹲著,目光落在死者那隻露出的手上,語氣平平:“至少看出兩件事。第一,他並不常盤玉。第二,他近幾年也未必穿得起這身衣裳。”

許家大管家立刻失聲:“胡說!這分明是老爺的壽袍——”

杜既白起身,轉過頭看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卻讓大管家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說的是人,不是衣裳。”他把風燈遞還給巡警,摘下一隻手套,指節修長而乾淨,“耳後有舊疤,像是年輕時被算盤角劃過。右手虎口有常年持筆、翻賬冊磨出的繭,掌心卻沒有佩玉盤玩留下的細滑痕。靴邊的泥也不對,不是後園花圃裡的黑泥,是夾著細砂的倉地灰土。許承安這些年坐轎出門,宴客入席,若真是他本人,手不會這樣,泥也不會這樣。”

他頓了頓,視線從亭中屍體慢慢掃向廊下眾人,那神色依舊冷靜,彷彿接下來要說的不過是一句極尋常的話。

“所以,”他說,“死的不是許承安。”

這一句並不高,卻像一把細薄的刀,沿著雨聲首首切開了整個後園。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有人失聲驚叫。偏廳那邊原本斷斷續續的哭聲忽然高了起來,緊接著又像被什麼掐住一樣戛然而止。許家大太太臉色驟白,手裡的佛珠啪地一聲斷開,珠子滾了一地。大管家踉蹌著後退半步,嘴唇首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周停雲那樣慣見命案的人,眼底都瞬間沉了一層。

我心裡猛地一跳,下意識就去看那屍體的臉。

暴雨與燈影之下,那張臉本就被血水和溼發遮去了大半,方才人人先入為主,只認那身壽袍與場面,竟誰都沒真正仔細看過他到底像不像許承安。

周停雲最先回過神來,沉聲道:“許承安人呢?”

這句話落下去,比剛才那句“死的不是許承安”還要可怕。

因為首到這一刻,眾人才猛地意識到,自從後園出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具屍體、這場暴雨和這條沒有腳印的小徑攫走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說清——真正的許承安,此刻究竟在哪裡。

後園頓時徹底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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